因为我喜欢文艺理论,在编王元化先生这本评论集时,不时给他写信,谈黑格尔,谈别林斯基。这样一来,我们就拉得近了,似是比一般编辑与作者的关系深了一层。王先生在信中说,他的书能由我来编更放心。这对年轻的我是一个不小的肯定。以后去上海出差,少不了都去看望王元化先生。每次谈的什么不记得了,但1984年5月,在上海他的寓所谈话的内容却是记得很清楚。事情的原委是这一年3月北京开了一个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的大会,周扬在会上作主题报告。这个报告实际上是借纪念马克思,对中国主流意识形态中几个主要理论问题拨乱反正。其中谈到人道主义问题、异化问题,人的认识过程中感性、知性和理性问题,等等。报告全文在《人民日报》发表了。当时影响很大,不亚于爆了一颗原子弹,这可不是小问题啊,它与对刚过去的那场革命的评价直接相关,同时也深层次地涉及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问题,对毛泽东的评价问题。很快地,周扬的文章遭到当时主管意识形态的大人物批判,全国此时也出现了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斗争。一时,才从“**”中解放出来的知识分子颇有些紧张。我知道,周扬作这个报告前,学术界就有人来谈人道主义、异化这些问题了,王元化先生是其中一个,他的这些文章我看过。所以,到上海后就很自然地与他谈起周扬的报告,谈到当时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王元化告诉我,周扬的这篇报告,他是起草人之一,周扬当时很重视这个报告,将包括王元化在内的几名学者召到北京,在一个宾馆住下来,写了一段时间,报告初稿完成后让他们回去,过后,又将他们召来北京修改。这个过程,王元化先生跟我讲得很详细。虽然报告是周扬作的,但提供思想的人也难辞其咎。所幸这不是“**”期间了,所以,王元化先生实际上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我记得那天谈话,王元化先生神态从容,言语轻松,未见有恐惧之感。
尽管“**”结束后一段不长的时间内,中国在意识形态上仍然是风风雨雨,时阴时晴,一会儿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一会儿清理精神污染,但总的潮流却是在朝着改革开放方向发展,学术风气也逐渐自由,民主。当时,学术空前繁荣,图书市场上充斥西方著作的各种译本。萨特热、尼采热、马蒂斯热……数热并起,而且一热接一热。大学生的床头,谁没有几本西方的书?那时,谁不能谈几句萨特、尼采,就好像今天不会上网一样。所有这一切,很自然地形成一种新的启蒙思潮。王元化先生就是大潮中的弄潮儿。
当时的王元化先生学术活动非常多,除了自己写文章,还有主编各种丛书,所有的活动,凝成的一个璀璨的光环——启蒙大师。
王元化先生当时写的文章,很有锋芒,颇有力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篇谈样板戏的文章。也许,今天许多读者不太赞同他对样板戏的观点,然而我能理解王先生否定样板戏的立场和情感。与一般的学者大都是专家不同,王元化先生是一位学殖丰厚、涉猎甚广的大家,现在大家比较知道的是他的作为文艺理论家身份,但实际上,王元化哲学修养很好,中国古典文化修养好,外文亦好。说他是哲学家、国学家、翻译家都可,他做过很长时间的编辑工作,也应称为出版家、编辑家。
王元化代表作之一《文心雕龙创作论》,是一部很有创见的书,他送了一本给我,我仔细读过,这是难得的比较文学研究著作。书写得相当好,王元化先生采取随笔的形式,选取《文心雕龙》中一些创作理论,与西方相应的理论进行比较,有分析,有材料,有观点,丝丝入扣,精细而又精当。这本《文心雕龙创作论》不是一般的学者写得出来的,它需要学贯中西的学术修养,需要时空宏阔的学术视野,需要全局在手的学术胸怀,需要高屋建瓴的学术风格。我将此书常置诸案头,不只是借鉴其观点,更重要的是领悟其神韵。
不久前我去参观荆州博物馆,荆州博物馆有对王元化先生的介绍。王元化先生是湖北人。他的性格中,有许多楚人的成分:刚直、率真,倔强。他曾被打成胡风分子,身体也因之受到摧残,但他终于挺过来了,一挺过来,立马上战场,且特别能战斗。同样作为楚人的我,真心地敬佩王元化先生这种骨气和战斗精神。我虽然未能厕身王元化先生的门墙,但私心中一直视王元化先生为我的老师。
师德巍巍,师智漾漾,师风浩浩!元化先生,您走好!
2008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