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计亿事,材兆物,收经入,行姟极。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
史伯指出,“和”与“同”是不一样的,“他”即相异者,“以他平他”即把不同的事物结合到一起,通过相互聚合、相互协调、相互影响,达到和谐统一,形成一种新的状态或产生新的事物,称之为“和”;而“同”则不然,它指相同的东西,重复相加,只是量的增多,并不能产生新的事物。因此,事物存在和发展的动因是“和”而不是“同”。在史伯看来,“和”包含了差别的统一,“同”则指无差别的绝对同一。所谓“同则不继”,是指事物在绝对同一的状态下难以发展和延续,唯有在差别性、多样性的交互作用下,事物的存在与发展方有可能,这就是“和实生物”的道理。据此,史伯尖锐地指出周幽王排斥贤相、宠爱奸邪的行为是“去和而取同”,它终将给周朝的统治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左传·昭公二十年》中记载了齐桓公请教晏婴如下。
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人名)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晏婴指出,“同”就像“以水济水”或“琴瑟之专一”,即以水加上水,还是水的味道;琴声再加上琴声,还是琴的声音。这些都是简单的同一,比较没有“饮之”“听之”的价值。但“和”就如“羹汤”,其中有鱼、有肉、有作料,加上火力烹调,在“相济相成”后,则可得新的美味之羹汤;或者说就像音乐,其中有清浊、大小、短长等声音上的变化,“相济相成”后方成新的乐章。在晏婴看来,“和”与“同”的对立在于,“同”是将相同的事物相加,“和”则是将多种事物调和在一起。事物不能自身产生自身,也不能同性产生同性,有分才有合,有差异才能“和”。只有在对立方的相互融合而非冲突或吞并中,才能生出新的状态、新的关系或新的和谐来,如五音相和、五味相和、五色相和。多样性相和不仅可以悦目、悦耳、悦口,而且可以明辨是非邪恶、昌明真理善恶,这正是晏婴主“和”去“同”的真正价值。史伯和晏婴的和同论,是中国和谐思想的理论前导,对后世和谐文化思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