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阿尔谢尼耶夫来说, 这个世界的最初, 是从童年时的月光开始, 从清晨出现的第一缕晨曦开始的。这一最初的意识从此永远留在了阿尔谢尼耶夫的心灵深处, 尽管他周围的人也在其心灵中留下了痕迹, 但是人毕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而对于大自然的爱却成为其心灵的归宿。很早的时候, 主人公就感到:“天空的高远, 田野的辽阔, 告诉我在它们之外似乎还存在另一片天地, 引起我对那不可即的东西的幻想, 使我惆怅, 以我不明白也不知道是对什么人什么物的爱和柔情感动我……”
正因为如此, 在这部小说中, 叙述者朴实、真挚地尽情描写和抒发对大自然的爱, 实际上也就是表达自己对故乡或家园的爱。如:“我的家乡在接近草原的地方, 田地起伏不平, 除了冲沟就是坡地, 草场上往往有许多石头, 因此草长得不高……我就是在这片荒凉而依然美丽的土地上长大, 认识了世界和人生。”又如:“飞禽已经很少了, 只有鸫鸟成群地飞来飞去, 发出快乐的、故作狂怒的尖叫声和吃饱了肚子的喈喈声。树林不密了, 空旷起来, 可以看出去很远, 而且充满阳光。我们时而走在老白桦树下, 时而走在宽阔的空地上, 那里自由自在地长着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橡树, 远不如夏季那般墨绿, 叶子也稀疏了, 干了。我们在这些橡树的漏光的荫下走过, 呼吸着它们的干爽的香气, 踏着干而滑的小草, 两眼望着前方晒得很热、更加开阔的空地, 空地那边有一片新生的小枫树林, 呈姜黄色, 颤动着。当我们走上这片小枫树林中的一条通向水塘的小路的时候, 从补种的有蹼状叶的榛树林里忽然扑拉一声飞出一只金红的山鹬, 几乎像是从我们的脚下冒出来的。”小说对大自然的描绘, 客观、细致, 但融注了叙述者浓浓的情感, 已不纯粹属于自然景物, 而成为叙述者心灵世界与外在世界的一种融合, 甚至是叙述者所寻找到的一种心灵和精神的永恒寄托。
关于蒲宁对家乡尤其是大自然的描写, 特瓦尔多夫斯基更具体、细致地指出, 也许, 除去托尔斯泰, 在俄罗斯作家中没有任何人比蒲宁更了解家乡的草原和森林, 蒲宁能够在一切难以捕捉的转变和一年四季的变化中看见、听见、闻见花园、田野、池塘、河流、森林、长满低矮的橡树、核桃树灌木的沟壑、乡村的小路和古老的大路。而且, 蒲宁从来不像与他同时代的一些作家那样说:有个人在树下坐下或者躺下休息一会儿, 而是一定要说明这棵树的名称、树上的鸟具体是什么鸟……他叫得出所有青草和鲜花的名称, 无论是野外生长的, 还是园艺种植的。
冯玉律认为, 在蒲宁笔下, 人与大自然不可分离, 人与大自然已经融为一体。因此:“没有任何独立于我们之外的大自然, 每瞬间最微小的空气流动都是我们自身的生命在运动。”小说中自然景物的描写和主人公心理变化的刻画经常是互相渗透, 相辅相成的。
著名侨民评论家阿尔丹诺夫谈得更有深度:“《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是一部关于俄罗斯的作品, 它写了俄罗斯人、俄罗斯大自然、已然消逝了的俄罗斯的生活方式以及这个地理名称所能够涵盖的一切极其复杂甚至是神秘的东西。但无论对这些民族的东西记述得多么丰富, 在此层面上它的调子是多么的苦涩, 它们都不是《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的主题。蒲宁写的是在俄罗斯之外的整个世界, 是阿尔谢尼耶夫所能感受到亲缘关系和所有关联的全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