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时, 诗人并非不关心人们的幸福。在献给演员达尔马托夫的一首诗中, 他就声称“我同情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 但一般来说, 他与生活距离太远, 因而关心的只是抽象的“人们”, 而非具体现实中具体的人们。在残酷的现实中, 他逐渐认识到了这一荒谬, 如《“在可鄙的偶像前……”》:
在可鄙的偶像前, /编造神圣的美梦, /在杀戮和战争的硝烟里, /颂扬庙堂的静谧; //凝视着寒夜的朦胧, /我恍然看到一颗火星, /满怀上帝慈悲心肠的诗人呵, /这就是你荒诞而残酷的命运。(丁人译)
由此, 他开始反思知识分子与人民的命运。思考知识分子与人民的命运问题, 在俄国有着优良而又悠久的传统。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所开创的“多余人”形象, 即是其源头, 此后, 屠格涅夫、赫尔岑等进一步深化了这一问题。到19世纪六七十年代, “民粹派”运动把这一问题弘扬到至高点。民粹派的思想家拉甫罗夫(1823—1900)在其《历史信札》(1870)中认为, 受压迫的劳动人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因此, 享受文明的少数人, 即知识分子, 应该承担起应负的责任, 向人民偿还欠债。他指出, 知识分子应该组织起来, 寻求真理, 争取建立公正的社会制度。他的思想在知识分子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俄国掀起了知识分子“到民间去”的汹涌浪潮。列夫·托尔斯泰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与此相近, 他们都在思考着知识分子与人民的命运问题。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中, 勃洛克开始思索这一问题。起初, 他目睹人民的穷苦与屈辱, 不满自己不能融入人民之中, 如《“夏天, 禾苗在田里茁壮生长……”》:
夏天, 禾苗在田里茁壮生长, /有的在伸头, 有的在弯腰, /它们整夜在微风下低声说道:/现在是开花结实的时候了。//但是, 过着饥寒交迫的奴隶生活, /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一年不如一年。/当田里的庄稼正在抽穗, /受屈辱的人民却为何在叹息?//呵, 人民, 人民是大地的花冠。/所有花的属性都是欢乐和美丽; /然而我却不能摆脱主人, /——在这美好的夏季。(丁人译)
他甚至深感到人民不会带他们一同前行:
生活的帆船/已经搁浅。/从远方就能听到, /工人们的呐喊。/空**的河水上, /回旋着歌声和不安, /走来一个彪形大汉, /厚呢大衣披在双肩。/他掌着木舵, /扬起了风帆, /撑起了船篙, /胸部紧压在上边。/红色的船尾, /悄悄地转弯, /斑驳陆离的房舍, /箭一般的倒向后边。/他们已离这里很远, /仍快活地划桨向前。/唯有你和我啊, /他们准不会带上帆船!(王意强、李四海译)
在长诗《报复》的序诗《人民和诗人》中他更是明确指出:“英雄也不能随意地得到赞美, 英雄的后盾是人民。”而“人民精神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 儿子是父亲的反映”。于是, 他毅然宣布“不图舒适”“不要安闲”, 宁可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也不愿再回世外桃源, 而愿投身于人民之中(《大地的心脏又冻得冰凉》)。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认为能改变丑恶现实, 带来美好前景的革命上。于是, 十月革命后, 他撰写了一系列论文, 探讨知识分子与革命的问题, 如《知识分子与革命》《艺术与革命》《现在该做什么?……》等。在长诗《斯基福人》中, 他把俄国当成一个知识分子与人民融合无间的整体, 它具有一种特殊的强大力量, 它“熟谙一切——法国的深邃思想, 德国悒郁天才的诗篇”, 它“记得一切——巴黎街头的苦难, 威尼斯的清爽沁人心田”, 它可以袖手旁观, 让象征东方的蒙古人与代表西方的欧洲人龙争虎斗, 两败俱伤, 也可以捏碎敌人的骨头, 使任性的烈马驯服就范, 给世界带来和平, 使大家“像兄弟一般”, 参加“劳动与和平的圣餐”和“愉快的兄弟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