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此时, 他的厄运开始了。他受到政治迫害, 被公开指责在翻译中剽窃, 并被称为“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诗人”, 受到长时期的围攻, 最后甚至被赶出列宁格勒并从作家协会除名。幸亏有布哈林帮助, 使他夫妇能先后去到高加索、亚美尼亚和梯弗里斯。值得一提的是, 他的夫人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1899—1980)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 她不仅在他患难的日子里——因为曼德尔施塔姆几乎不能自理日常生活, 不能独自谋生——与他同甘共苦, 历尽磨难, 而且冒着生命危险, 把他30年代写的未能发表的诗歌、散文精心保护。198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茨基对此深有感慨地写道:“他(曼德尔施塔姆——引者)是一位现代俄耳甫斯。他被遣往地狱却再也没有归返。他的寡妻在占地球表面六分之一的土地上东躲西藏, 将一只暗藏他诗卷的平底锅握在手中, 夜深人静时默默背诵着他的诗歌, 时刻提防手执搜查证的复仇女神闯入内室。这是我们的变形记, 我们的神话。”并在她去世后为她所写的《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1899—1980)》一文中更具体地写道:“数十年里, 这位女性四处奔逃, 藏身于伟大帝国的一个又一个偏僻小镇, 她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只是为了一旦感觉到危险讯号便立即再逃走。身份虚假的状态渐渐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个子不高, 身体瘦弱。她一年比一年更加干瘦, 缩成一团, 她似乎试图让自己变成一种没有重量的东西, 以便能在逃跑的时候很快地抄起来, 塞进衣服口袋。她自然没有任何财产, 没有任何家具, 没有任何艺术品, 没有任何藏书。”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今天我们终于能读到这些公开出版的诗和散文。她还写出一本厚厚的回忆录, 记录了诗人的创作, 尤其是诗人所惨遭的迫害, 这本书20世纪80年代在西方风靡一时, 影响很大。《曼德尔施塔姆传》的作者列克马托夫指出:“曼德尔施塔姆在全世界的正式名声和在苏联的非公开名声都因为他的遗孀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的两部回忆录而得以巩固, 这两本书就是20世纪70年代分别在纽约和巴黎出版的《回忆录》和《第二本书》。在西方, 这两本书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曼德尔施塔姆本人的诗作。”[2]这两本回忆录对于理解诗人及其诗歌也意义重大, 布罗茨基在《文明之子》中指出:“这两本回忆录当然是阅读曼德尔施塔姆诗歌的指南, 但是其意义不仅在此。任何一个诗人, 无论他写作了多少作品, 从实际的或统计学的角度看, 他在他的诗中所表现出的至多是他生活真实的十分之一……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遗孀的回忆录正好涵盖了其余的十分之九。这些回忆录驱走了黑暗, 填补了空白, 矫正了误解。其总体效果近乎一次复活逝者的举动, 那害死诗人、比诗人存在得更久并仍继续存在、更为普遍的一切, 也在这些书页中得到再现。由于这些材料的致命力量, 诗人的遗孀在处理这些成分时如拆卸炸弹一般小心。由于这样的精心, 由于这部伟大的散文是用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 用他的死亡过程和他的生命质量写成的, 因此, 一位哪怕没有读过曼德尔施塔姆任何一句诗的人也能立即明白, 这些文字再现的确实是一位伟大的诗人, 仅凭那朝向他的恶所具有的数量和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