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写于1935年的诗揭露极“左”政策及其执行者搬弄是非, 诬白为黑, 并且极力把人们最后的自由都变成了毫无节操的妓女, 不允许人保持最基本的人性(不落井下石, 伤害已经在极“左”政策下已经很倒霉的朋友), 不让人真正忠于不幸的祖国。所以, 诗人深感在这样一个时代, 如果碰不上刽子手和断头台, 还是自己太过软弱, 因而应该深自忏悔, 并且放声痛哭。又如《沃罗涅日》:
整个城市都僵冷地伫立着, /树木, 墙壁, 积雪宛如在玻璃下。/我胆怯地踩着水晶前行。/彩色的雪橇晃晃悠悠地飞驰。/在沃罗涅日的彼得塑像上空——是乌鸦, ——还有白杨树, 淡绿如洗的天穹, /一片朦胧, 被笼罩于阳光的微尘, /库里科沃战役的硝烟还在斜坡上弥漫, /这强大、必胜的土地。/如同觥筹交错的白杨树, /顷刻, 在我们头顶发出更大的声响, 仿佛在为我们的欢乐干杯, /在数千宾客光临的婚宴上。//而在被贬谪的诗人家中, /恐惧与缪斯轮流值班, /夜在趱行, /它并不知道黎明。(汪剑钊译)
这首写于1936年的诗, 有个副标题:《致奥·曼》, 也就是献给著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1934年, 阿赫玛托娃的挚友、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被冠以“危害国家罪”被捕, 后经多方设法营救, 被流放到沃罗涅日。诗歌的第一节花了大量篇幅铺叙环境的过分透明、特别喜庆, 然而, 这从战胜蒙古人的库利科沃战役开始, 慢慢走向强大, 成为必胜的土地和国家, 却容不下诗人:诗人被流放, 而且随时可能再遭不测(恐惧与缪斯轮流值班, 既说明诗人在高压下在险境中仍勤奋创作, 难能可贵, 更说明危险随时都可能降临), 夜在急急地朝他飞涌过去, 不知道何时是黎明, 甚至是否会有黎明。
不过, 诗人最能反映人间苦难的诗歌, 还是其著名的《安魂曲》(1935—1940)。帕甫洛夫斯基指出, 阿赫玛托娃的《安魂曲》是真正具有人民性的作品, 这不仅是指它反映和表达了伟大的人民悲剧, 而且也在于其诗的形式:接近于民间的送别曲。由平平常常的, 阿赫玛托娃写到的、“听到的”话语所“编织起来的”叙事长诗以极大的诗的和公民的力量表现出了自己的时代和人民的苦难心灵。
1935年, 阿赫玛托娃唯一的儿子列夫仅因在大学就读时私下里读过讽刺斯大林的诗, 就被逮捕, 关进监牢。虽经多方努力, 最后被释放, 但这种逮捕先后持续了三次:1935年、1938年、1949年, 被流放共计14年。1938年, 她的第三任丈夫又无端地被认为是“反苏分子”, 被捕后流放多年, 最后死在劳改营中。俄国当代诗人、学者阿纳托利·耐曼指出:“基洛夫被杀后, 在斯大林策划的政治暗杀最激烈的时候, 阿赫玛托娃创作了30首诗歌来悼念无辜的受害者, 同时揭露杀害他们的刽子手……从这30首诗歌中她挑选出创作于1935—1940年间的14首诗。”1957年在此基础上增加了散文体的《代序》, 1961年增加了《我们没有白在一起过穷日子》一诗中的一节作为题词。鉴于当时极其恶劣而恐怖的环境, 阿赫玛托娃往往先把写在小纸片上的单独几行诗给朋友看, 当她确定读诗的人记住了这些诗句时, 就把纸片烧掉, 有时还随口朗读一些新的片段。就这样, 这些诗句深深铭刻在她和她周围人的脑海中。后来, 时机成熟时, 诗人经过核对, 这组诗最终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形成一部长诗《安魂曲》。可见, 《安魂曲》是用血与泪凝铸而成的, 是诗人对那个不公正岁月的强有力的揭露和控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