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说集《幽暗的林荫小径》里, 蒲宁进而写到, 即使是带来不幸的爱情, 也是人生的闪光点, 使人永志不忘, 瞬间可以永恒。《幽暗的林荫小径》这个短篇小说写的是贵族尼古拉30年后在图拉的一家客店和女掌柜娜杰日达相遇的故事。他们在青年时曾经相爱, 但一个是贵族少爷, 一个是农奴的女儿, 无法结合, 于是尼古拉只好狠心地抛下她, 远赴他乡。娜杰日达告诉尼古拉, 自己至今仍深爱着他, 一直没有出嫁。但尼古拉还是走了, 永远地走了, 而她则一直在窗口望着他远去。不幸的爱情成为男女主人公一生的闪光点, 尼古拉觉得:“那是最美好的时光。岂止美好, 那真叫迷人!‘蔷薇花开红似火, 暗径菩提处处荫。’”娜杰日达更是宣称:“人的青春会过去, 爱情可是另外一回事。”《寒秋》中女主人公伯爵小姐和未婚夫在寒冷的秋夜临别相聚, 他们到果园里散步, 未婚夫朗诵费特富于诗意的爱情诗, 并指出:“那些窗户亮得多么奇特, 只有秋天才会这样”, 并和她拥抱接吻, 两人一起海誓山盟。第二天他便上了前线。未婚夫战死后, 女主人公在颠沛流离、贫困潦倒中度过了一生。“每当我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 我总是问自己:我一生中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呢?我回答自己:有过的, 只有过一件东西, 就是那个寒秋的夜晚。世上到底有过他这个人吗?有过的。这就是我一生中所拥有的全部东西……”《鲁霞》(一译《露霞》)写一对夫妇乘火车路过某地, 先生想起了自己青年时代在这里的罗曼史:他到鲁霞家的庄园里给她的弟弟彼佳当家庭教师, 和鲁霞相爱了。他们晚上偷偷出去, 划船到对岸的树林里幽会。但鲁霞的母亲神经不太正常, 不允许女儿出嫁, 用枪逼散了这对恋人。以致时隔很多年以后, 先生还毅然决然对太太用拉丁文说:“再也不会像爱那个女人一样地爱别的女人了(一译: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名片》中一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在“冈察洛夫”号客轮上偶遇去探望姐姐的已婚少妇, 两人一见钟情, 春风一度, 但她在轮船到站后离去了。他来送别她:“他爱恋地吻着她冰凉的手, 这爱将在一生中永留在他心田的某处。”爱的瞬间在他心里变成了永恒。
蒲宁曾经表明自己的小说“主要是描写爱情与死亡, 疾病与嫉妒, 青春与暮年的主题, 也即是描写独立于历史与现实生存条件之外的人在过去、现在与未来是如何生活的。这些问题涉及我们每一个人, 因而会引起所有人的兴趣。这也是作家创作和读者阅读所关注的核心问题”。其中, 蒲宁尤其偏爱死亡主题。1892年最早的小说之一《在庄园里》主人公卡皮通就有了醒目的生死喟叹:“太阳照旧要落下去, 庄稼人照旧要拉着翻转过来的犁从地里回来, 一切照旧……该出工的时候朝霞还会升起, 可是我看不到这些了, 不仅看不到, 连我这个人也根本不存在了!”此后, 蒲宁更是在一系列小说和诗歌中发展、深化了这一主题, 以致有人宣称, 死亡主题是蒲宁艺术创作的灵魂与音乐, 从最初对人物个体的悲剧命运体验到对民族苦难的观照乃至最终完成对整个人类生存困境的深刻反思, 蒲宁笔下的死亡超越了时代, 超越了民族, 也超越了意识形态, 走向了永恒。蒲宁认为:“人生无常, 浮生若梦, 今生一切劳碌均属空虚, 我们赢得了世界, 却赔了性命。”帝王和乞丐同归于尘土,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死亡是人的必然归宿, 也是任何人都无法逃脱无法参透的秘密。在强大的死亡面前, 人类显得何其渺小脆弱, 不堪一击。因此, 蒲宁在创作中尤其是中后期创作中就不断地奏响一曲曲死亡悲歌。其中, 最早也最突出的堪称《乡村》和《从旧金山来的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