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宜学指出, 果戈理作品中的怪诞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狄康卡近乡夜话》主要是源自民间传奇和鬼怪故事的幻想性怪诞, 以其离奇古怪吸引着读者, 又以其滑稽可笑使读者发出会心的笑声。这时的怪诞主要用于戏谑逗乐, 审美主体得到的是一种愉悦; 中期《小品集》和《密尔格拉德》中的怪诞致力于为读者营造一个陌生的世界, 使其能更清醒地审视生活的真实, 像卡夫卡所说:“感到额头被猛击一掌”, 或是直接制造一种震惊效果, 使读者更深刻地思考, 以达到讽刺社会的目的, 这样的怪诞是攻击性与异化的怪诞; 在《狂人日记》《外套》和《死魂灵》等后期作品中, 是黑色幽默的怪诞, 不仅有构思怪诞和情境怪诞, 而且还有性格怪诞, 果戈理用怪诞手法把整个人类及现实生活呈现给读者, 让他们看个透彻。
果戈理一生只创作了两部完整的戏剧:《钦差大臣》和《婚事》。夏忠宪认为:“揭示荒诞的世界, 表现人物的恐惧、空虚等, 是果戈理的戏剧创作中经常出现的主题。如恐惧——罪恶感的标志, 它预示不可避免的判决即将来临。《钦差大臣》自始至终笼罩着一种宗教‘末日审判’的气氛。……在《婚事》里, 主人公对婚事的恐惧, 更接近20世纪荒诞剧中表现的现代人的感受和体验, 那是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这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甚至妨碍了结婚。男主人公在对幸福的希冀和对婚事的恐惧中犹豫, 最终跳窗逃跑。他的行为是荒诞的, 但表现出他灵魂的猥琐怯弱, 精神的贫乏浅薄。果戈理作品的令人惊异之处不在于那些展示出来供人评说的俄罗斯的丑陋和病症, 而在于对‘生存的无目的性和无意义性——庸俗的描写’。作家凭借善于表现‘庸人的庸俗’的本领, 将一个个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的‘死魂灵’有力地勾勒出来。许多人‘不论他属于哪个阶级和具有什么身份, 而且不论他身负多大的罪恶, 或者他不过是个平庸的普通人, 具有各种各样算不上缺点的性格、秉性和人类的相貌, 都可以列入“死魂灵”的名单’。”
就连一向被称作现实主义典型代表作品的《死魂灵》, 也被一些学者指出其具有浓厚的怪诞甚至荒诞色彩。
孙宜学认为, 从内容来看, 乞乞科夫到全国各地收购死魂灵, 既不合理又不典型, 它是对尼古拉一世时俄国发生的真实欺诈的病态而过分的滑稽模仿, 而不是令人信服的现实中发生的事例。但是逼真不是果戈理的强音, 他反映的是现实中可能有的事情。形象怪诞在这里由相貌怪诞转变成性格怪诞。这个小说里的人物都是一个个单纯的性格、癖性, 或者说是普遍性的人格弱点, 而且是被推到了极至的刻板或荒谬的弱点, 如呆头呆脑的索巴凯维奇、毫无生气的玛尼洛夫、迟钝狭隘的柯罗博奇卡、厚颜无耻的恶棍和吹牛者诺兹德寥夫、衣衫褴褛的贪婪的殉道者泼留希金, 他们都在某一方面被极度地夸张了, 变成了“灵魂的机械人”, 变成了木偶, 而绝非成熟的人类。他们是一个怪诞的性格群。《死魂灵》中还有情境怪诞。当乞乞科夫买卖死魂灵的事情被诺兹德寥夫捅出去后, 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情, 先是柯罗博奇卡坐着西瓜似的马车在黎明时进城, 接着是两位太太的交谈、城里有关死农奴的传闻、对乞乞科夫身份的猜测、拐走省长女儿的谣言、新总督即将到来的消息、警察局长家的集会、会上讲的戈贝金大尉的故事、长年隐居在家的人也出动了, 等等, “好像制造混乱和愚蠢的恶魔亲自飞翔在全市的上空, 把人们搅作一团”。这里已不是在写单个傻瓜, 也不是写一件孤立的蠢事, 而是通过一个城市表现出来整整一个荒谬的世界。最后, 事情的发展结局是:检察长被惊吓而死, 以其葬礼结束了这个慌乱场面。事情绝不仅仅是可笑的, 在其滑稽性后面隐藏着令人恐惧的现实:荒谬的世界, 堕落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