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紧随的思想, 滚滚追逐的波浪, /——同一自然元素的两种不同花样:/一个, 小小的心胸, 一个, 浩浩的海洋, /一个, 狭窄的天地, 一个, 无垠的空间, /同样永恒反复的潮汐声声, /同样使人忧虑的空洞的幻影。(曾思艺译)
全诗无一动词, 主要以名词性词组构成意象, 跳跃性地组合成两相并置式的结构, 让“绵绵紧随的思想, 滚滚追逐的海浪”两个主导意象动**变幻——时而翻滚在小小的心胸里, 时而奔腾在浩瀚的海面上, 时而是涨潮、落潮, 时而又变为空洞的幻象。丘特切夫的诗, 往往使人感到, 他仿佛把事物之间的界限消除了, 他常常极潇洒自由地从一个意象或对象跳转到另一意象或对象, 似乎它们之间已全无区别。在本诗中, 由于完全取消动词(这首诗俄文原诗未出现一个动词, 但国内的多种译本均出现动词, 诗人的创新难以体现, 笔者所译基本上也未出现动词), 而让“思想”和“海浪”两个意象既并列出现, 平行对照, 又相互交错, 自由过渡, 更突出了这一特点。这种无动词诗在当时的俄国诗坛是一种大胆的创新, 仅唯美派诗人费特写过几首[2], 他们的创新对此后的俄国诗歌产生了积极影响, 不少人群起仿效, 创作了一些无动词诗。
与普希金相比, 丘特切夫的这种创新更加明显。在普希金的诗歌中, 写某一意象或某一事物仅仅就是这一意象或事物, 当他写出“海浪”这个意象时, 他指的只是自然间的海水。但在丘特切夫笔下, “海浪”这一意象就不仅是自然现象, 同时也是人的心灵, 人的思想和感情——这与谢林的“同一哲学”关系极大。谢林的“同一哲学”认为, 自然是可见的精神, 精神是不可见的自然, 自然与人的心灵是一回事。这样, 深受谢林同一哲学影响的丘特切夫在本诗中就让自然与心灵既对立又结合——“海浪”与“思想”这两个意象的二重对立, 造成诗歌形式上的双重结构, 二者的结合则使“海浪”与“思想”仿佛都被解剖, 被还原, 成为彼此互相沟通的物质, 从而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对人的思想既强大又无力的哲学反思:像海浪一样, 人的思想绵绵紧随, 滚滚追逐, 潮起潮落, 变幻多端, 表面上似乎自由无羁, 声势浩大, 威力无比, 实际上不过是令人忧虑的空洞的幻影。为了与意象组合的跳跃相适应, 这首短短六行的诗竟然三次换韵——每两句一韵, 构成一重跳跃起伏。第一重开门见山, 写出“海浪”与“思想”两者的对立与沟通; 第二重则分写其不同; 第三重绾合前两重, 指出其共通之处, 从而使这首仅仅六行的小诗极尽变换腾挪之能事, 极为生动而深刻。
与此近似的诗还有《世人的眼泪》。在这首诗里, 雨和泪构成二重对位, 同时又使二者交织融合为一, 是雨?是泪?二者简直不可区分。这弥漫天地、遍布人间的雨和泪, 正是下层俄国人民苦难深重的象征。
诗人晚年还达到了一种从心所欲的境界, 能极其自如地穿梭于各种事物之间而丝毫感觉不到它们之间存在的阻隔, 甚至能把一些根本不可能联系在一起的事物, 以诗意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从而以超逻辑的方式更灵活地体现诗意的逻辑性。如《这样一种结合我真不敢想象》:
这样一种结合我真不敢想象, /——虽然我迷迷糊糊地听见, /雪橇, 在雪地上吱吱作响, /春天的燕子, 在软语呢喃。(曾思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