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34年出版的《第二次诞生》中收录了诗人1931年高加索之行后的大量作品, 其中有表达对世界的感受与诗意的画面和谐一致的组诗《波澜》:“只要深信与存在的一切同宗, /只要与生活中的未来相交, /最后不得不沉入空前的单纯, /一如中了歪门邪道。”(顾蕴璞译)但帕斯捷尔纳克诗歌创作中的真正的“第二次诞生”, 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乌拉尔之行引发的。20世纪30年代初期, 苏联作家为展现新农村的面貌纷纷下基层收集素材, 帕斯捷尔纳克于1932年去了乌拉尔, 多年后他回忆道:“我在那里的所见, 是无法用言辞表达的。这是一种非人的、想象不出的痛苦, 是可怕的灾难……我病了, 一整年都不能入睡。”当诗意的灵感回归诗人, 他对生活的艺术感受一下子变了, 风格也变了, 变得极其质朴, 极其简洁。如《爱有些人——是沉重的十字架》:
爱有些人——是沉重的十字架, /你却因没有心计而非常美, /你的诱人之处的这一奥秘, /完全可以和人生之谜相媲美。//春天听得见梦的簌簌响, /新鲜事和真理也沙沙可闻。/你出身在这种生活准则的家庭, /你的理智像空气一样无私心。//人要觉醒和彻悟并不难:/就把语言的垃圾抖出心田, /往后生活不再被垃圾玷污。/所有这一切——并不难办。(顾蕴璞译)
整首诗空前的质朴、明白、晓畅, 也很简洁, 抒情主人公所爱的人没有心机、简单纯粹, 毫无私心杂念, 使得抒情主人公感到爱她非常美, 并由此醒悟到:人只要活得单纯, 从心灵中彻底扬弃那些多余的垃圾(主要表现为语言垃圾), 就可以活得简单自在。又如《我的美人儿, 你整个体态……》:
我的美人儿, 你整个体态, /整个美质都称我的心, /全都渴望变成音乐, /全都朝着韵脚飞奔。//而在韵脚中厄运会死去, /外部世界的杂音会像真理般/进入我俩生活的小天地。//韵脚不是诗行的重复, /而是一个人全部服装的标号, /是一张可在根和土的哀鸣中/到纪念碑旁占一席之地的票。//在韵脚里洋溢的那种爱, /不易立即受到磨损, /面对它人们常常皱起眉头, /还在鼻梁上挤出皱纹。//韵脚不是诗行的重复, /而是进门跨进了门槛, /以便像交出标着号牌的斗篷, /交出疾病的痛苦的重担, /交出隐匿在诗的响当当的号牌后的/对于张扬和罪过的恐惧感。//我的美人儿, 你整个美质, /你整个体态, 我的美人儿, /我胸中憋闷, 真想出远门, /真想唱唱歌, 这样便开心。//波利克列特曾为你祈祷, /你的法则早颁布于世。/你的法则出现在遥远的年代, /自古以来我就对你熟识。(顾蕴璞译)
这首诗是写给诗人的第二位妻子济娜伊达·涅加乌斯的。济娜伊达·涅加乌斯很美, 而且是一种古典的美, 不仅体态、外貌美, 而且整个气质、内蕴都很美, 就像公元前5世纪后半叶古希腊的雕塑家、艺术理论家波利克列特在其艺术理论《法式》乃至雕塑中所期盼的那种美, 那是一种既有雕塑感, 更有音乐感的古典美。整首诗围绕这一点, 比较朴实、真挚, 也颇为简洁地反复赞叹了这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