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代表布尔加科夫创作成就和特色的, 是他的小说(其戏剧也有不俗成就, 限于篇幅, 此处不赘, 可参见周湘鲁:《与时代对话:米·布尔加科夫戏剧研究》, 厦门大学出版社, 2011)。一般认为, 布尔加科夫小说的特点是魔幻现实主义, 在奇丽幻想铸就的怪诞诡谲的虚幻现实中, 让深刻的哲理内涵与惊人的艺术技巧结合, 真实与虚幻交织, 合理与荒诞并列, 梦幻与现实融为一体。因为作家曾概括自己的创作特点是“神秘主义黑色”。所谓“黑色”, 是指社会现实的某些落后、怪诞甚至荒诞现象以及人们心灵深处的丑恶和弱点, 作家对此进行讽刺和揭露, 所以他称自己的作品是“讽刺小说”; 所谓“神秘主义”则是反映讽刺内容所借助的神秘怪诞乃至荒诞的虚幻现实的艺术形式。由于作家所借助的神秘怪诞荒诞多以魔幻离奇为主, 所以这种“神秘主义”实际上是魔幻主义, 加之社会批判的思想性特征, 布尔加科夫小说的鲜明的艺术个性就是“魔幻现实主义”, 尽管“魔幻现实主义”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现在拉美的一股现代主义文学潮流, 尽管“魔幻现实主义”这一术语在他创作的二三十年代还没有出现, 但就“借助魔幻来反映现实”这一艺术内旨来说, 布尔加科夫的确表现出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艺术特征, 在一定程度上, 他的创作是对“魔幻现实主义”艺术的开拓。为避免套用, 我们认为这一说法有理, 但还是换一种说法, 认为其从早期到晚期大多数小说的突出特点是面对当时怪诞、荒诞的现实, 用幽默的怪诞、荒诞揭示这一怪诞、荒诞的现实。
《乞乞科夫的奇异经历——发生在十个地方的有序幕和尾声的叙事长诗》(一译《乞乞科夫的漫游》):这个短篇借用果戈理《死魂灵》中的人物, 来反映20世纪20年代初的苏联社会生活。“我”梦见《死魂灵》里的各种人物来到了20年代的莫斯科:马尼洛夫穿着黑熊皮皮袄, 骑着大熊; 诺兹德廖夫坐在谢里凡和彼得鲁斯卡的四轮马车上; 还有索巴凯维奇、柯罗博奇卡等。这些复活的死魂灵自由自在地漫游在十月革命后的莫斯科, 参与新经济政策的执行和市场经济的改革, 收购现实活人的灵魂, 人民的精神和财富是其交易的对象, 甚至连与“革命运动”密切相关的农业革命党、社会革命党、布尔什维克党都成为交易对象, 而乞乞科夫是其突出代表。他与各个阶层的活人接触, 并且进行各种经济交易, 使整个苏联经济变为虚无, 而苏联政府的官僚主义则提供了滋生不法行为的土壤。乞乞科夫们大胆、公开地欺骗人民和官员, 使得人民的财富变为虚有, 使得整个“革命”变为一种没有良心、没有道德的运动。最后, “我”从梦中醒来, 发现既没有乞乞科夫, 又没有马尼洛夫、诺兹德廖夫等, 更重要的是现实生活中没有果戈理, 一天天厮混的生活又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小说借用果戈理《死魂灵》的人物, 采用幽默的荒诞手法, 把虚幻与现实结合起来, 真实地反映了20年代初莫斯科在苏联新经济政策时期出现的投机倒把、欺上瞒下、道德沦丧的丑恶社会现象以及官僚们的麻木不仁、收贿受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