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叶赛宁把原始思维与现代观念有机地融合为一体, 因此, 在他的诗里, 既有现实主义入微的观察、精细的摹写, 也有浪漫主义非凡的想象、大胆的比喻, 还有印象主义飘忽的印象、朦胧的光影, 意象主义新鲜的意象、诡奇的联想, 象征主义深刻的象征、多层的含义, 甚至还时而闪现神秘主义的幻影。可以说, 叶赛宁已预示了此后世界文学原始思维与现代观念、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合流的方向。在他笔下, 一切是那样平凡得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 又是那样新奇得出人意料, 获得了奇妙的生命力:“木房老太太用门槛的牙床, 咀嚼香甜面包心——寂静”(《大路把红色的黄昏怀想……》), “山坡伸开自己的手指, 去拽天庭裂缝的圈环”(《在天空的蓝色盘子上》), “一团团乌云, 扯碎在阳光的犁头”(《再见吧, 家乡的密林》), “太阳, 宛如一只家猫, 把线球拽到自己身旁”(《乐土》), “星光像解开的腰带, 在一股股泡沫中飘**”(《夜很黑, 睡不着……》), “像只蓝色的天鹅, 黑暗又从林中游出”(《山楂果又已红熟》)……由于原始思维与现代观念的融合, 叶赛宁既是民族的诗人, 更是世界的诗人。俄国当代学者马姆列耶夫指出:“叶赛宁仅在一个层面上是乡村诗人, 而在更深的层面上, 他是全俄罗斯的诗人, 民族—宇宙诗人……乡村, 这个社会日常生活的宇宙在后工业时代可能消亡, 但叶赛宁的乡村象征意义的影响却不会消失, 因为它与俄罗斯心灵最原始层面的现实有着直接的联系。”[2]
叶赛宁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感, 曾创作过《我是最后一个乡村诗人》一诗:
我是最后一个乡村诗人, /我歌唱简朴的木桥, /用白桦叶神香袅袅的清芬, /我伫立着做告别的祈祷。//用肉体的蜡燃起的烛灯, /即将燃尽金晃晃的火焰, /而月亮这木制的时钟, /也将嘶哑地报出我的十二点。//很快钢铁的客人将到来, /出现在这蓝色田野的小路上。/红霞尽染的茫茫燕麦, /将被黑色的掌窝一扫而光。//没有生命的、异类的手掌啊, /有了你们, 我的歌就难以存活!/只有这一匹匹麦穗马, /还会因思念老主人而难过。//风儿将摆出追荐舞蹈的阵容, /并吞噬麦穗马的声声嘶喊。/很快, 很快, 木质的时钟/就将嘶哑地报出我的十二点。(曾思艺译)
这首诗从城乡关系、人与自然关系的角度, 表现了城市的工业文明对农村美好大自然的扼杀。全诗可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第一、二节, 以哀婉的笔调抒写大自然的末日即将来临。开篇即点明“我是最后一个乡村诗人”, 在“我”的诗歌中, “木桥”虽然简朴, 毕竟是自然之物(潜台词是:只怕以后连“木桥”也不会有了)。但现在, “我”不得不参加“白桦”神香般香烟袅袅的告别的祈祷。“告别的祈祷”以及即将燃尽的金晃晃的火焰, 表示农村大自然的末日已来临, 交代“我是最后一个乡村诗人”的原因。接着, 以月亮这木制的时钟“将嘶哑地报出我的十二点”, 说明“我”及“我”的诗最终的时辰也将来到(午夜十二点表明该天结束,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含蓄深沉地声明“我是最后一个乡村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