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斯基却指出, 这种淡化情节与契诃夫的音乐结构有关。他指出, 契诃夫的艺术富有结构感, 但他所采用的并非叙事结构, 而更应被称为音乐结构, 不过这并非指其散文充满旋律感, 因为它们并无旋律。然而, 他的故事结构手法却近似音乐结构手法。他的小说既是流动的, 又一丝不苟。他用非常复杂的弧线构造故事, 可这些弧线却经过最为精确的估算。他的小说由一连串的点构成, 依据这些点, 他能在意识的乱麻中理出一道道明晰的线条。契诃夫擅长追溯情感过程的初始阶段, 他能指出偏离的最初征兆, 但在普通人看来, 在与之相关的人看来, 那条新出现的曲线似乎仍与直线相交。那起初很难引起读者注意的轻微触及, 却能暗示出故事的发展朝向。此后它便作为主旨不断重复, 伴随着每一次重复, 弧线的偏离越来越明显, 最终完全与那条初始的直线分道扬镳。《文学教师》《约内奇》(即《姚尼奇》)和《牵着小狗的太太》均为这种情感弧线的完美范例。如《约内奇》中的直线即医生对图尔金小姐的爱, 而弧线即他对成功外省仕途的沾沾自喜和难以自拔。《文学教师》中的直线仍为男主人公的爱情, 弧线则是他对自私幸福的隐约不满以及他的智性抱负。《牵着小狗的太太》中的直线是男主人公如何看待他与那位“太太”的罗曼史, 他视之为一阵无关紧要、转眼即逝的迷恋, 弧线则是他对她难以遏制、涵盖一切的爱。在契诃夫的大部分小说中, 这些结构线因丰富而又柔和的氛围而更显复杂, 他营造这种氛围的素材即是大量富有情感意义的细节。其效果是诗意的, 甚至抒情的, 犹如读一首抒情诗, 读者的兴趣点并非情节的发展, 而是诗人情绪的“感染力”。契诃夫的小说是一个个巨大的抒情整体, 它们无法被分解为片断, 因为每个片断均严格地以整体为前提, 离开整体便毫无意义。就结构的统一而言, 契诃夫胜过现实主义时代的所有俄国作家。仅在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处, 我们方能发现与之相当或稍胜一筹的结构天赋。契诃夫认为莱蒙托夫的《塔曼》为有史以来最好的短篇小说, 这一偏爱符合逻辑。《塔曼》为契诃夫的抒情结构手法之先声, 只是较之于契诃夫世界温润柔和的“秋天”氛围, 《塔曼》的基调更为冷峻清冽。
(三)喜剧性和悲剧性相结合。契诃夫小说常用幽默的笑来揭露和鞭挞那些可耻可厌的丑恶事物, 善于从“为世人所看得见的笑料中看到为世人所看不见的眼泪”。这也就是善于挖掘出现实生活中残酷和庸俗事物的悲剧性, 使其小说具有喜剧性和悲剧性相结合的特点。《小公务员之死》通过主人公看似可笑的因一个喷嚏再三道歉终至吓死的故事, 反映了小人物的奴性深重的痛苦主题, 带有很强的悲剧性, 可以说是“以喜剧的形式表现悲剧的题材, 以轻松的笑写出痛苦的问题”, 是苦与悲相结合。此外, 《套中人》也是喜与悲的结合(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