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 契诃夫刻意在作品中设置对立双方, 他们各有立场, 甚至各有不同的哲学观念, 彼此争论不休, 但作家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不作任何评判, 而只是客观冷静地把他们对立的观念和争论和盘托出。如《决斗》中的两个主人公观点对立, 冯·柯连奉行的是坚强的意志, 热爱科学和工作, 既不姑息自己的错误, 也不迁就别人的缺点, 对他而言, 衡量人的标准显然只有一条——他的生活的合理性; 而拉耶夫斯基的生活追求恰恰相反, 他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 追求个人的自由和独立, 不愿用任何形式, 包括工作、婚姻、家庭等义务束缚自己。他们因此互相辩论, 相互敌对, 互相仇视, 导致决斗。小说的创新之处就在于:作家不同情辩论的任何一方, 尽管他十分喜爱自己的主人公们, 而只是客观写出其对立的言行。但作家却以此巧妙地表达了小说的主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谬误, 每个人都对自我认识和责任感把握不够准确, 从而导致相互理解和沟通困难。《灯光》则写了工程师阿纳尼耶夫和大学生冯·希千堡两种完全对立的思想和情绪。故事发生在修建铁路的工地上, 夜晚的工地和渐渐消失在远方黑暗中的一长排灯光, 引起了两人的争论。工程师说:“去年这地方还是一片荒芜的草原, 不见人迹, 可是现在您看:又有生活, 又有文明!这多好啊, 真的!”大学生的看法却截然相反:“现在我们在修铁路, 站在这儿高谈阔论, 可是过上两千年, 这条路堤也好, 那些在繁重的劳动后眼前正在酣睡的人也好, 连一点痕迹也没有了。这实在可怕!”两人唇枪舌剑, 争论不休。在争论的过程中, 大学生寸步不让:“我们的思想并不能使人热起来或者冷下去。”工程师毫不示弱:“我们这类思想并不像您想的那么无辜。这种思想在实际生活里, 在和别人的接触中, 只会生出惨事和蠢事来……”两人针锋相对, 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故事的讲述者——一位医生对此客观冷静, 不偏不倚, 只是暗自思忖:“这个世界上的事谁也弄不明白!”
3.象征。象征也是造成客观冷静的叙事的一种好方式, 因此契诃夫在作品中大量运用象征手法, 米尔斯基甚至认为:“契诃夫所有作品均具象征性。”其象征具体包括标题的象征性, 背景的象征性, 主题的多义性。应该指出, 契诃夫早期的象征比较单一, 如《变色龙》中主人公的那件大衣, 由于它的时穿时脱, 从具体的生活物件提升为一种象征符号, 生动形象地表现了主人公内心情绪的波动与变化。但契诃夫的象征很快便走向成熟, 并且达到了深刻的哲理高度。契诃夫成熟期的作品, 十分注重作品标题的象征性, 对此我国学者已有论述, 如马卫红指出, 《带阁楼的房子》中“带阁楼的房子”对于小说的叙述者(画家)而言, 与其说是现实生活的一个具体场所, 不如说是一个精神范畴, 是精神价值的聚集地, 是纯洁崇高的爱情的象征。与此同时, 它也是瞬间的幸福、破碎的希望、无望的等待等象征; 《在峡谷里》的峡谷象征着罪孽、欺骗、死亡; 《新娘》象征着未来; 《跳来跳去的女人》象征着虚荣、浮躁、背叛; 《在故乡》中, “故乡”在传统意识中是一方圣土, 代表着生命之根, 是温暖、亲情的象征, 但在契诃夫小说中却成为落后、愚顽和粗野的代名词。米尔斯基更是指出:“《第六病室》是契诃夫所有小说中最阴暗、最恐怖的一篇, 亦为启示性象征主义的突出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