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为突出的是, 《复活》对聂赫留朵夫复杂心理的描写。托尔斯泰在《复活》中继续发挥高超的心理分析才华, 生动表现了主人公思想变化的复杂过程, 细腻地描写了他在一系列关键时刻的心理活动。聂赫留朵夫的思想发展被托尔斯泰表现为一个十分艰巨的过程, 他每迈出一步, 都受着阶级偏见和传统习惯势力的阻挠, 不断动摇和退缩, 迂回地前进。他在法庭上突然见到玛丝洛娃, 意识到自己的罪过, 审判中间休息以后, 陪审员们回到法庭去, 这时, 聂赫留朵夫感到心惊肉跳, 仿佛他不是去审判别人, 而是他自己去受审似的。他在心灵深处已经体会到他是一个坏人, 应该羞于睁眼看人才对, 然而他仍旧拗不过习惯, 手里摆弄着他的夹鼻眼镜, 这种故作镇静的外表难以掩饰内心的惊恐不安。这样, 小说就十分细腻生动地写出其颇为矛盾复杂的心理和情感:怜悯中感到羞愧, 厌恶中怕被揭发, 逃避不能, 承认不敢, 既烦躁又担心。聂赫留朵夫第一次到监狱看望玛丝洛娃, 真诚地向她请求宽恕, 可是玛丝洛娃已经非当年那个卡秋莎, 臃肿的脸很不干净, 那双斜睨的眼射出不正派的光芒。一时间, 聂赫留朵夫心理动摇了。一个声音对他说:“你不如把身边的钱统统给她, 然后向她告别, 从此跟她一刀两断。”这时他只能用理智的力量来克制自己, 因为他知道, 目前他的思想仿佛就在动摇不定的天平上。他决心不让天平向一边歪去, 因此竭力克制自己, 坚持向玛丝洛娃请罪。后来聂赫留朵夫意识到自己整个生活的虚伪, 决心把自己的土地交给农民, 自己跟随玛丝洛娃去西伯利亚。但他到彼得堡后, 又被旧的生活所吸引, 处于矛盾之中。年轻美貌、装束考究的玛丽叶特故意迎合他的心理, 赢得了他的欢心。玛丝洛娃的上诉被驳回的那天晚上, 聂赫留朵夫躺在**, 想起他要和她一起去西伯利亚的决心和放弃的土地所有权, 他的眼前浮现出玛丽叶特的脸和目光, 他问自己:“我要到西伯利亚去, 我做得对吗?我要丢掉我的财产, 这我做得对吗?”
托尔斯泰继承了俄国和西欧现实主义的优良传统, 而且善于创新。他创造了俄罗斯式的史诗体小说, 包含了极其丰富的生活内容, 涉及大量哲理、道德、宗教和历史问题, 艺术表现领域极为广阔。他不仅善于再现宏观世界, 而且善于刻画微观世界, 他洞察人的内心的奥秘, 在世界文学中空前地把握心灵的辩证发展, 细致地描写心理在外界影响下的嬗变过程; 并且深入人的下意识, 把它表现在同意识相互和谐的联系之中。他擅长深刻细致的心理描写, 尤其是善于刻画人物思想感情的产生和变化, 使形象跃然纸上, 栩栩如生。他总是如实地描写人物内心的多面性、丰富性和复杂性, 不只写其突出的一面或占优势的一种精神状态。他不隐讳心爱人物的缺点, 也不窒息所揭露的人物心中闪现的微光。他不粉饰, 不夸张, 不理想化或漫画化, 总是借助真实客观的描写, 展示其本来面目, 从而于平凡中见伟大, 或者相反, 于平凡的现象中显示其可怕。因此, 他所描绘的性格的发展和变化, 客观真实、自然浑成而不露斤斧痕迹。他的语言精确、鲜明, 能够表达事物的特征和本质。高尔基在其《俄国文学史》中评论托翁:“这个人的成就实在惊人, 他总结了整个一个世纪的经验, 他以忠实的态度, 坚强的力量和美妙的艺术手腕完成了这一项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