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对时代和人有异常清醒的认识, 1892年他在一封信中写道:“现在科学和技术正经历着一个伟大的时代, 但对我们来说, 这个时代是疲沓的、抑郁和枯燥的。我们自己也是抑郁和枯燥的……我们没有最近的目标, 也没有遥远的目标, 我们心中一无所有。我们没有政治活动, 我们不相信革命, 我们没有上帝, 我们不怕幽灵, 而我个人呢, 我连死亡和双目失明也不怕。……这是不是一种病?……我不向自己隐瞒我的病, 不向自己撒谎, 不用诸如60年代思想这类别人的破烂来掩盖自己的空虚……我也不用对美好未来的希望迷惑自己。我患这种病不是我的过错, 也不是我能治好自己的毛病……”马卫红精当地指出:“他的这段话不仅真实地反映了当时俄国社会中人们(尤其是知识分子)普遍的精神状态, 而且远远超越了19世纪80年代俄国的社会范畴, 准确地揭示了当时人类社会所共有的生存困境。上帝死了, 昔日的信仰和传统价值体系彻底崩溃, 随之而来的是虚无、毁坏、没落、颓废, 世界突然变得陌生, 模糊混乱, 不可认识。人们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 理想幻灭, 信仰缺失, 精神萎靡, 无所依托, 失去了立足点和安全感。人突然被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成为一个孤立的个体, 成为一个‘局外人’。人与世界、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我之间丧失了原有的和谐关系, 这种和谐关系的丧失投射在主体身上, 自然就产生一种荒诞心理。”正是这种对时代和人的病症的异常清醒和具有普遍意义的认识, 使他“以一种超越生活表层现象的情形和智慧关注人的生存状态和人的个性本质, 不仅展现了人与社会、人与环境、人与人的荒诞关系, 人的孤独和异化, 而且还揭示出人性中的种种阴暗面, 以及某些现代社会中所欠缺的宝贵品质, 如同情、理解、互助、关爱等”, 他尤其“清醒地看到日常生活是怎样将人的个性一点一点地啃噬, 乃至将人整个吞没。日常生活无处不在, 它是‘恼人的牢笼’, 是一只生了翅膀的‘笼子’, 追逐着无路可逃的人, 就像日后卡夫卡在其作品中所表述的那样:‘一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并且, “抒写孤独、亲近人们之间的互相不理解、人与人关系中永远难以消除的误会、人面对岁月飞逝的无助以及不明白自己生存的意义等。他比任何人都敢于讲述生活的无聊与空虚, 并把它视为人存在的悲剧的真相”。因此, 契诃夫创作的一个显著特点, 就是在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印象主义、象征主义等多元格局中着力表现现代人的迷茫与病症。由此, 具体而言, 契诃夫的作品主要包含了以下几方面的内容。
(一)世界的不可认识。契诃夫认为, 尽管科学技术正在飞速发展, 但人无法认识世界, 世界依旧是不可知的, 这在他的许多作品中表现出来。
名作《草原》较早表现了这一现代性的主题。学者们以往一致认为, 这部小说和其他短篇小说不同, 不是通过描写个别人物的遭遇来反映社会, 而是通过主人公——九岁的叶果鲁希卡从乡村到城市的一次旅行, 广泛地描写了大自然的景色和人民的生活。作品在某种程度上表现了对俄国命运的关心和对幸福前途的憧憬。实际上, 这是受苏联学者影响的一种过度阐释。但时至今日, 我们的教材还只是强调这部作品的爱国爱人民性, 他们强调说:契诃夫是大自然的歌手, 善于借大自然的形象来抒发自己对祖国和人民的感情。《草原》就是一首有浓厚抒情味的诗篇, 那广袤无垠的原野, 无边无际的草地, 空旷的地平线, 清凉的早晨和宁静的黄昏, 千变万化的色彩, 交织成绚丽多姿的奇异美景, 千百种声音, 汇合成雄壮的草原交响乐。草原仿佛是有生命的, 它懂人的感情, 给人以力量和信念, 草原的形象是祖国和人民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