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奥波亚兹们注定难以永久超然世外。1929年,阿维尔巴赫在拉普的支持下,在《在文学岗位上》发表了一系列毁灭性的针对艾亨鲍姆的批判文章。此后,到1934年苏联第一次作家代表大会召开,文坛又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1934年12月1日,基洛夫被刺,阿赫玛托娃的儿子被捕,曼德尔施塔姆第二次被捕及在集中营失踪。1937~1938年的大清洗、大肃反,以及面向全世界的大审判,阿维尔巴赫和古别尔被枪杀……而所有这一切都不曾有丝毫反映在艾亨鲍姆的笔下。他始终智慧超群、为人高尚、坚定不移、立场坚定,保持着奥林匹亚神祇式的闲雅从容。艾亨鲍姆在1932年2月8日致什克洛夫斯基的信中说:“不怨天尤人,一心钻研文学史。”1934年,拉普被解散,成立了作协。新举措带来了新气象,大批作家学者分到了住房。此时的艾亨鲍姆也于4月6日住进了新居。他既对现状十分满意,也对未来非常乐观。在11月14日的日记中,艾亨鲍姆称自己想“写一本表现文学大师手法技巧的书,好让青年作家得以有所效仿”。同时他希望批评界能够“少一些马克思主义,多一些形式主义分析!”1935年5月7日,艾亨鲍姆荣获新职称:苏联科学院高级研究员(старший научный специалист АН СССР)。他早在1919年就曾翻译过席勒,而此时,他于1936年出版席勒诗剧DiePiccolomini 的译本,写作了儿童电影剧本《高加索的俘虏》。1936年,出版了《莱蒙托夫传》。
此期,形式主义的阴影还是时不时地被人提起。1936年7月,列宁格勒大学语文系开始批判形式主义。在学生中享有威望的教授大多受到激烈批判。这次批判的火力之猛,据说颇像中国的“**”。而且,最要命的是,这种大批判不容个人反驳,个人只能认错,认同集体价值,哪怕那是错的。艾亨鲍姆曾在1924年9月29日日记中,称这样的不容被批判者反驳的批判,令人想起残酷的、宗教审判庭存在的中世纪的一元化体制。为了生存,他决心打掉自己的傲气,采取顺应时势的恭顺态度。但在大清洗盛嚣尘上之际,就连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老布尔什维克布哈林也都先是被剥夺荣誉,后被肉体消灭,何况如艾亨鲍姆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呢!艾亨鲍姆在1937年10月27日日记中写道:“我对这一切厌烦已极!”此时,艾亨鲍姆开始对欧洲上空渐渐浓厚的战云加强了关注,预感到行将到来的大战势必会影响一代人的未来前途。苏德战争开始那天,艾亨鲍姆聆听了音乐厅演出的贝多芬《英雄交响乐第一乐章》(1941年6月22日)。1941年6月27日是莱蒙托夫逝世100周年纪念日,艾亨鲍姆写文章表示纪念。
然而,残酷的战争之火燃烧到了这位学者的眼前:列宁格勒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书桌了。长达900天的围困开始了。此刻,身处围城,艾亨鲍姆的思考和写作反而屡屡达到**;他每每感到“内心的解放”,尽管身体虚弱,但却精神亢奋,甚至可以说是迷狂。身边有同事不断饿死,而他却沉浸在紧张激烈的写作中。1941年12月11日,艾亨鲍姆受邀发表充满爱国热情的广播演讲。被围的孤城里生活在初期还能正常进行,如上演《战争与和平》。3月,艾亨鲍姆被从拉多加湖上的“生命线”疏散。
就是在这次疏散过程中,发生了艾亨鲍姆一生中最大的悲剧:他的内装有写作列夫·托尔斯泰评传第4卷资料的手提箱被窃。路上,艾亨鲍姆不屑于把箱子拴根绳子系在脖子上,结果,就在他在途中休息时东张西望之际,一转身一回头,箱子不见了。比这更不幸的是,他的应征入伍的独生子(生于1922年6月28日)失踪了。对于一个行将进入晚年的孤苦伶仃的学者来说,这两件事究竟哪个更悲惨,谁能说得出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