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马克思主义批评家相比,昭示出托洛茨基的优越性的另外一个地方,是他对于未来派在语言革命的意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他深刻理解未来派在文学领域里掀起的那场革命的意义。他说最初的俄国未来主义乃是文学放浪派的反抗,亦即“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封闭的关门主义美学的反抗”[84]。可见,未来派的反抗不仅有其社会针对性,而且也有其文学内部的针对对象,那就是俄国象征主义所具有的形而上和神秘主义本质。和象征派相比,未来派的语言方案更加激进、更加决绝。这表现在对于象征派贵族式语言的反抗上。
托洛茨基指出:“如今,假若细心地回顾一下已过去的这个时期,就不能不承认,未来主义者在语言领域的工作是富有活力的和进步的。不去夸大他们所进行的语言‘革命’的规模,但不能不承认,未来主义已将许多空洞的词句从诗歌中剔除了出去,还给另一些词语以血肉,在某些场合下,未来主义富有成效的创造了许多新词和短语,它们已进入或正在进入诗歌语汇,能够丰富活的言语。”在这个方面,托洛茨基表现出比大多数马克思主义批评家更多一些睿智和开阔的心胸。他指出“同样也不能不承认未来主义在节奏和韵律方面所做的进步的、创造性的工作,并应作出评价”。未来派探索的价值在于它们表明对于艺术形式问题,不能采用纯逻辑的态度。“评断艺术形式应当不用理性,理性不会超越形式逻辑;而应该用智慧,智慧也把理性的东西包含进来,因为非理性的东西是活生生的和有生命力的。诗歌与其说是理性的,不如说是情感的东西;而吸收了生物节奏和社会劳动节奏以及节奏组合的人的心理,则在声音、歌曲和艺术语言中寻求其理想化的表现。只要这一要求还存在,未来主义那较为灵活、大胆和多样的节奏和韵律就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和有价值的成就。这一成就已远远超出了纯粹的未来主义小团体的界限。”[85]
对于尚未掌握文化的无产阶级来说,未来主义对于“语言这一基本文化工具”的态度,更认真、更精确、更内行也更高明。托洛茨基的下述见解也令人惊讶:诗歌的语用学观表明,词的用法意义大于其词典意义。这实际上已经昭示了今天蔚为风气的语用学和语境学这样一些新学科的意义。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词的意义就等于词的用法。托洛茨基指出:“当人们在每一具体场合下运用一个概念时,一个词永远不能精确的涵盖这一概念。另一方面,作为声音的词和作为图形的词,不仅作用于耳朵和眼睛,同时也影响着逻辑和想象。思想的准确说明,只能依靠对语词细致的选择,依靠对语词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声学方面的斟酌,依靠对语词的周密的组合。在这里,毛毛糙糙是不行的,需要用测微工具。在这一领域中,成规、遗俗、习惯和粗枝大叶都应让位于周密的系统的工作。就最好的一个方面而言,未来主义是对毛糙文风的抗议,后者是一个最有势力的文学流派,它在每一方面都有一些很有影响的代表人物。”[86]我们知道:未来派著名的“无意义语(诗)”学说实际上就是循着语词的图形和声音两个维度开拓诗意的审美空间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未来主义具有革命性,但不是无产阶级革命性。这种说法本身体现了托洛茨基的分寸感和分析的精细。他指出我们需要把握科学认识和艺术认识的根本差异,并承认日常生活、个人环境与生活经验对艺术生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