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俄罗斯之后或与其差不多同时,西方多数研究者也开始断然在其研究中,把“有争议文本”当作巴赫金本人的著作。例如,鲁思·科茨(ChristianityinBakhtin,GodandtheExilesAuther 一书的作者)写道:“由于我想要把巴赫金的著作当作一个整体来加以研究,特别是我想要确定巴赫金思想的宗教定向,因而便不能不对必须在争论中站稳一定立场承担责任,因为对于本书的观点而言,重要的问题的确不在于谁写了什么,而在于谁主张什么,并且是在多大程度上坚持其主张的。”[82]
到这个世纪之交,启动于“青萍之末”的“飘风”已经开始具有了席卷全球之势。在当今俄国后现代主义理论家爱泼斯坦那里,不但“有争议文本”为巴赫金所著无可争议,而且,本来系真实历史人物的原作者沃洛希诺夫和梅德韦杰夫等人,也成了巴赫金笔下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和表现手法了——理论问题转变成为形式主义式的手法问题了。对巴赫金的“个人崇拜”到此已经发展到了极致。试看:
巴赫金有关作者的被沉默所笼罩的议论,说明了他自己的“同貌人”——瓦连京·沃洛希诺夫和巴维尔·梅德韦杰夫——之谜。巴赫金对于所发生的事的解释的莫名所以简直令人惊讶:就好像这些著作是他写的,但书却不属于他。以其朋友的名义或直接署着朋友名字的那些著作,巴赫金却无法把它们归到自己名下,但也无法拒绝它们,因为他在书中表达了自己的思想,同时却又不能把这些思想和自己画等号:因为著作中展示了另外一种与其自身部分格格不入的马克思主义意识的潜力。这一情况的复杂性和非同寻常性在于沃洛希诺夫和梅德韦杰夫都是真实人物(比方说,就像苏格拉底和莎士比亚),而且,他们还是其自己著作的作者,与此同时,他们还是巴赫金笔下会思考的人物“沃洛希诺夫”和“梅德韦杰夫”。巴赫金是“沃洛希诺夫”和“梅德韦杰夫”著作中被实现了的那些东西的思维潜力。
巴赫金的确可以在这些著作中被我们所认出来,但却是那样被我们所认出来,即我们从一个人物的外貌里认出某个著名演员那种认出。巴赫金利用梅德韦杰夫和沃洛希诺夫的思想-话语形象扮演了一个20世纪20年代的思想舞台要求他扮演的马克思主义者兼文艺学家和马克思主义者兼语言学家的角色,而他也竭力赋予其人物的声音以极度的力量和说服力。所有这些思想本来都是巴赫金的,可他本人,如前所述,却又并不完整地存在于这些思想中——这也就是为什么从形式上的著作权观点出发来考证这些著作何以会如此之难的原因所在。这样一来,难道赋予这两个名字以非作者地位,而是作者兼人物地位,并且不妨把他们写在诸如此类的比方说“梅德韦杰夫如是说”这样的副标题里岂不更加准确吗。正是依据同样的理由尼采才写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而没写作《尼采如是说》,但与此同时,却也并未将其笔下人物的名字当作作者名,比方说他没有把该书题为《查拉图斯特拉》(当“反基督”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类的署名出现时,那已经成为尼采疯癫的标志了)。[83]
实际上,认为所谓“沃洛希诺夫”只不过是巴赫金所戴的一个面具,这差不多已经成为如今国际学术界的“共识”。[84]爱泼斯坦对此问题的解决方式颇有些后现代主义的味道。在《论可能性哲学》这部哲学论著中,爱泼斯坦断言,所谓作为“历史人物”的沃洛希诺夫、梅德韦杰夫者流,充其量不过是巴赫金著作里的“人物”或“主人公”而已,他们乃是巴赫金在阐述观点时所采用的一种艺术手法罢了。梅德韦杰夫和沃洛希诺夫乃是巴赫金笔下“会思维的人物”。这是思想家用以展开思维的一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