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哥白尼式的伟大革命,酝酿和产生于一颗最小的种子,那就是巴赫金所说的话语(высказывание,слово)。话语成为巴赫金撬动地球的阿基米德杠杆。对于巴赫金来说,话语就是促使牛顿想到万有引力定律的那个坠落的苹果。话语也是一道横亘在天际的雨后彩虹,它在人文世界的两极架起了一座桥梁,把历来歧见纷出的人文主义和科学主义连为一体。话语是酵母,经由巴赫金的培育,它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把人文科学研究的天空和大地——形而上学与实证主义——有机地联结了起来。巴赫金学派所实施的伟大革命,就是从这样一个历来不被人们所关注,一直被摒弃于科学殿堂之外的、江湖上引车卖浆者流所操的言语出发,而走上这一伟大发现之旅的。从巴赫金学派开始,话语这个一直被视为不具备科学合法身份的丑小鸭,被请进了人文学科的神圣殿堂,使之成为人文学科所有学科无不必须对之顶礼膜拜的偶像。如果说20世纪哲学就是语言哲学的话,那么,巴赫金学派的话语就是人文学科皇冠上的明珠。如果说20世纪的人文学科中语言是它们环绕其旋转的太阳的话,那么,话语就是能够通约所有语言的公分母和太阳之核。
在未有巴赫金学派话语以前,人文学科领域是没有话语的合法身份的。孔金和孔金娜认为,巴赫金是话语中包含着第二个人的声音的首位发现者,在他之前,话语的这一秘密还隐藏在无穷的现象后面。“巴赫金研究的对象是话语(слово)及其生命。吸引他的不是个别问题,也不是话语构造的机制问题,而是话语的精神本质问题。巴赫金研究话语在文学作品、在全部时间段里与其所指称的对象的相互关系中的综合形象和完整而统一的性质。”“‘内在对话’更差不多是巴赫金最重要的一般美学发现。”[4]
在前索绪尔时代,语言研究的对象只是各种自然语言,如德语、法语、英语、俄语及其沿革和演变的历史等等。索绪尔的出现,终结了语言学研究的历史比较语言学时代,同时开启了系统功能语言学的新纪元。从索绪尔以来,与作为一种系统概念的语言相对,产生了言语概念,但常常被纳入语言-言语系统中的言语,由于它的相关指涉性,在索绪尔的体系里难能有大的作为,尽管在他之后,一些他的继承者们,如俄国形式主义的另一位代表人物雅各布逊,开始采用系统功能观点,把莫斯科城郊结合部口语,纳入语言研究的对象系列,从而开启了语言和文学研究的新天地。
结构主义自其产生以来,的确刷新了语言文学研究的史册,开辟了新的天地,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在西方,它甚至成为领导人文学科的主导派别之一。但随着时间的迁移,结构主义固有的缺陷,它的反历史主义和反人文主义精神也逐渐暴露无遗。结构主义者们(其中也包括解构主义者们)泥足深陷于语言的牢笼,割断了语言发展和社会历史的关系纽带,路越走越窄,以致走入了死胡同。解构主义从结构主义角度看,就是试图走出死胡同的一种尝试。但这种尝试究竟是否成功,还有待我们在研究之后再下结论,但有一点是显然易见的,那就是解构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也不足以拯救结构主义这个行将溺毙的婴儿。那么,出路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