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在巴赫金笔下有多种写法——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用词来表示。我们认为巴赫金笔下的“слово”、“высказывание”都是“话语”之意。中文版《巴赫金全集》“话语”也有多种译法——“言语”、“语词”、“表述”等,本书则一律采用“话语”这种说法。
话语是巴赫金理论中的核心主角,而话语哲学则是巴赫金文化人类学的哲学之石。
话语除了可以采用不同的说法加以表示外,还可以采用不同的方法进行描述。例如,可以采用正面描述,但也可以采用反面着笔的方式,也就是说,不描述也是一种更高明的描述。以前,我们误以为语言最小的表义单位是语词,但实际上语词并非这样的单位,而话语才配称得上是这种单位。从索绪尔以来,语言学研究的对象就是语言现象本身,人们竭力把研究限定在语言本身的范围内,以把握语言的内部规律为宗旨。但语言被从内部决定的同时,还被从外部决定:重视语言内部规律的必然结果是牺牲了语言的外部研究,这是索绪尔以来的语言学给人们留下的教训。
每个语词都包含着社会评价。正是这种社会评价使语词成为具有社会意义的行为。人凭借其话语而必然占据某一社会立场。此类活跃的话语行为充斥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话语的评价色彩越浓,其语义方面就越突出;相反,则话语的主观个性方面突出。活在意识形态交往中,话语成为约定俗成的,而非行为。所有这一切都会影响我们对话语在艺术创作中作用的接受和阐释。这两种倾向乃同一过程(硬币)的两面。只有深入研究话语交际的类型和方式以后,才能真正理解话语在当代社会中的作用。“话语是一种社会事件,它不满足于充当某个抽象的语言学的因素,也不可能是孤立地从说话者的主观意识中引出的心理因素。”[26]“表述的生活含义和意义(无论它们怎样)都与表述的纯词汇构成不相符合。说出的话语都蕴含着言外之意。所谓对话语的‘理解’和‘评价’(同意或反对),总是在词语之外还包含着生活的情景。因此,生活不是从外部对表述发生作用:生活渗透在表述内部,代表着说话者周围的统一存在和生长于这个存在中的共同的社会评价,离开这些评价,对表述的任何理解都是不可能的。语调存在于生活和表述言词部分的边界上,它好像使话语的生活氛围的热情发生倾斜,它赋予一切语言学的固定范式以生动的历史运动和一次性。”[27](着重号系笔者所加)
以索绪尔为代表的日内瓦学派在语言学领域里,不啻于掀起了一次革命。它首次向世人揭示:语言可以不反映与其对应的现实,而是遵循着一个自我圆满的系统,遵循这个内在系统的规律。从那开始,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也开始隐隐浮现:语言在大多数人文学科领域,渐渐地被孤立起来加以研究。语言被看作与它的历史发展、与它的社会语境了无干系的独立的领域和部门。语言是语言本身,语言有其自身系统、规律和法则,它与外语言系统了无干系。各类学科研究固然无法脱离语言,但语言本身却不是任何一门学科的全部本质,而只是它的本质载体之一。正所谓道寓于万物之中,而万物本身却非道之本体。万物分享了道之本质,但道却无法被归结为万物本身。道的表述(不能不诉诸于表述)并非道本身,但表述本身却并非道(“道可道,非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