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所述,巴赫金是以话语为基点展开他的理论演化之路的。但如果我们再细分一下,则亦不妨说他是从“一语双声”现象开始其探索历程的。“一语双声”(двуголосие)经巴赫金指出以后,我们便会在日常生活话语中看到它的无处不在和比比皆是。最平常的便是所谓“一语双关”和“指桑骂槐”一类的话语现象。然而,这种“一语双声”现象在古代语言中有着更多适切的例子。比如说,古象形字中的“武”,原义为“止”“戈”为“武”。“政”即“正”加“反”等于无所谓对错。再比如现代汉语中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此外还有知足常乐(成语)和“知足常乐”(电视上有关足部按摩的专题片名),非常看法与“非常看法”(电视节目名),等等。
关于各原始民族语言的特点,巴赫金-沃洛希诺夫指出:“对各原始民族语言的研究和当代的古代意义研究,得出一个结论,即所谓原始思维的综合性。原始人使用任何一个词语,都是为了表示最多的现象,在我们看来,现象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不但如此,同样一个词语可以表示迥然不同的概念,如往上和往下;大地和天空;善与恶;等等。……其实,这种词语几乎没有意义;它完全是话题。它的意义与其实现的具体环境是分不开的。这一意义每一次都不一样,就像环境每一次不一样那样。所以,在这里话题吞噬和融合了意义,不让它稳定,哪怕是一点的稳定。”[98]
巴赫金-沃洛希诺夫的话,的确为我们阐释这类现象指明了方向。中国古代汉语也具有类似特点;由于可用字少,每个字于是便凝结了过多的含义,以致古汉语字词的含义高度浓缩。犹如压缩饼干,更如蜂蜜之于花粉,只字片语,便可容纳万千江山,古今须臾。更有甚者,是一个字词往往可以表达相反语义。例如:
“险夷不变应尝胆,道义争担敢息肩。”(周恩来:《送蓬仙兄返里有感》。按:此处“敢”即“不敢”、“怎敢”之意)
俄语中也不乏此类例证。如俄国著名歌剧《为沙皇献身》原文为“Жизнь за царя”中“Жизнь”(生命,生活)在此实际语义为“умереть”(死)。“生”之极限即为“死”,故此二者可以分训而不悖。一词而二意兼。
这可以说是语词的一体双生。根据巴赫金自述,人类身体最原始古老的形式是一体双生(двутелость):雌雄同体、阴阳互生等。巴赫金指出,他是从一个语词能把正反两个意思包含在内这件事上获得的启发。在拉伯雷笔下就有这样的例子:同一个语词既褒又贬,既是赞扬也是贬斥。“赞美和辱骂如此交融于一个词和一个形象”[99]这种现象揭示了一个处于形成中(未完结)的世界,是形象化语词的一种古老的现象。巴赫金笔下的狂欢节和民间广场文化和广场语言,也都带有如此特征:出现在狂欢节广场上的事物,都带有含糊性(амбивалентны)、双重意义性(двузначны,двусмысленны),它们都同时表现生与死、创造与破坏、否定与肯定、赞扬与贬斥。正如狂欢节既表现除旧(旧年、旧世界),也表现迎新(新年、新世界)一样。[100]
各类自然语言中屡见不鲜的一个现象,就是同义词的反义词化(这充分证明了语言的意义等于语言的用法这一原则)。如“有许多心理学但没有心理学”(therearemanypsychologiesbutnopsychology)(仿此的句式有:“有许多马克思主义者但没有马克思主义者”)。“在某某的童年没有童年”(в его детстве не было детства)。
巴赫金-沃洛希诺夫指出:“在话语中,在每一个表述中,无论它多么渺小,心理和意识形态、内部和外部的这一生动的辩证综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实现着。在每一个言语活动中,主观感受就消失在所说话语-表述的客观事实之中,而所说话语在应答的理解中被主观化,以便或早或晚产生出回话。正如我们所知,每一个话语都是各种社会声音混杂和斗争的小舞台。个体口中说出的话语成了社会力量之间生动的相互影响的产物。”[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