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一语双声”呢?在《拉伯雷的创作与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民间文化》的《拉伯雷小说中的广场语言》一章中,巴赫金指出:“这样,在‘tripes’(指牛、羊等的肚子——笔者注)这一形象上便汇集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怪结——生命、死亡、分娩、排泄、食物;这是肉体地形的中心,上部与下部相汇于此。所以怪诞现实主义最爱用这一形象来表现既扼杀又分娩、既吞食又被吞食、具有正反同体性的作为物质-肉体的下部。怪诞现实主义的‘秋千’,上部和下部之间的游戏在这一形象上悠**得妙不可言;上部和下部、大地与天空浑然一体。”[92]“两个已经表现出来的意思,不会像两件东西一样各自单放着,两者一定会有内在的接触,也就是说会发生意义上的联系。”[93]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中,巴赫金明确指出:
……在自有所指的客体语言中,作者再添进一层新的意思,同时却仍保留其原来的指向。根据作者意图的要求,此时的客体语言,必须让人觉出是他人语言才行。其结果,一种语言竟含有两种不同的语义指向,含有两种声音。……仿格体使别人指物述事的意旨(即表现事物的艺术意图)服务于自己的目的,亦即服务于自己新的意图。仿格者把他人语言如实地当作他人语言加以利用,于是给他人语言罩上薄薄一层客体的色彩。固然,这别人的语言不会真变成客体语言。因为对于仿格者来说,重要的恰恰是让他人语言以其表现手法的总和,来代表某种独特的视点。仿格者是利用他人的视点做文章。所以,这视点就染上了轻微的客体的色彩,结果视点变成了一种借花献佛的虚拟的视点。人物语言作为客体语言,却从来没有成为虚拟的语言。主人公的讲话,向来是保持当真的本来面目。作者不把自己的态度,向人物语言内部渗透,作者是从外面观望人物语言的。这类虚拟性语言,任何时候都是双声语。[94]
这段论述极其精彩地表述了所谓双声语的本质特征。
在同一本著作中,巴赫金继而写道:“与讽拟体属于同类的,有讽刺体以及一切含义双关的他人语言,因为在这类情况下,他人语言是被用来表现同它相反的意向。在实际的生活语言里,这样来利用他人语言是屡见不鲜的,特别是在对话中。这里,答话人常常逐字重复对方的某一论断,同时却加上了新的评价,强调出自己的语气侧重,如流露出怀疑、愤慨、讥刺、嘲笑、挖苦等等。”[95]“……只消把他人的论点用问题形式复述出来,就足以在一个人的语言中引起两种理解的冲突,因为这里我们已经不仅仅是提出问题,我们是对他人论点表示了怀疑。我们生活中的实际语言,充满了他人的话。有的话,我们把它完全同自己的语言融合在一起,已经忘记是出自谁口了。有的话,我们认为有权威性,拿来补充自己语言的不足。最后还有一种他人语言,我们要附加给它我们自己的意图——不同的或敌对的意图。”[96]
双声语在语言的“分子”——语词界面——也有其鲜明的体现。在果戈理《死魂灵》第2部中有一个巴赫金提到的例子:“тьфуславль”(狗屁光荣)、“见你的鬼去吧,草原!你可真美!”[97]可以说是“一语双声”的典型范例。同样的一个字词,却含纳着相互对立甚至相反的两种含义,让人难以委决。即使是在确切含义可以确定的情况下,另外一重含义也隐隐约约,给人以朦胧含蓄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