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文体的研究中,俄国语言学大师罗曼·雅各布逊在继承索绪尔的基础上提出的横组合轴和纵聚合轴理论,具有划时代的开创性意义。按照雅各布逊的观点,这一对概念还是我们赖以划分诗歌散文之界限的根本标准之一。横组合轴(syntagmatique)和纵聚合轴(paradigmatique)是语言艺术作品中都具有的两个轴或两极,任何文本都内涵这样的两个轴。它们表明文本中语词力量投射的方向。横组合之系统各个成分之间按照邻接关系顺序排列,如话语语音的先后承继,书写的从左到右等。纵聚合关系系指这一横组合段中任何一个成分的存在于背景中的,可以取代其的成分。诗是纵聚合轴占主导地位的文体,而散文则是以横组合轴(即时间性)为主导特征的文体。以诗为例,横组合是指诗行在时间中的运行;而选字、炼字乃是纵聚合。[89]按照这种理论,小说就是以横组合关系为主的一种文体,因为在小说中,人们最关心的是“接下来怎么了”,或“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节是小说赖以展开的骨干架构。而在诗歌欣赏中,读者最关心的,不是“怎么”而是“什么”[90]:每个被以一定节奏模式组合在诗句中的语词本身,会引起读者的高度关注。诗句的运行其实是在不断采用选字、炼字方式来替换一定的语音等值词。例如“春风又绿江南岸”和“僧敲月下门”中的“绿”和“敲”,理论上就完全可以采用其他语音等值词如“到”、“吹”、“推”、“开”……来替换。可以设想,诗人或小说家一旦了解诗歌和散文的作为思维方式的根本差别,就可以自觉地运用这一理论来构思自己的作品,从而使作品在形式和内容的结合上尽量达到比较完美的境界。
诗歌语言是一种被高度密集地聚合在一起,以一定的音响组合模式为特征的语言。语词的选择更多地不是凭借其语义,而是根据其发声特点被组合在一起。这种密集组合方式使得语词的语义发生偏转。俄语中此类例证也多得不胜枚举。20世纪20年代末期奥波亚兹和以马雅可夫斯基为代表的“列夫”派失和并最终分道扬镳。此时,什克洛夫斯基等人对马雅可夫斯基的创作已经开始略有微辞。当时的马雅可夫斯基有首长诗《好》。针对此诗,什克洛夫斯基对马雅可夫斯基说:金子可以涂上任何色彩,只有金色除外。关于好我们却实在难以说它好(Золото можно красить в любой цвет,кроме золотого.Про хорошо нельзя говорить,что оно хорошо)。无独有偶,雅各布逊针对马雅可夫斯基的最后一部长诗《好》也说过类似的俏皮话:“好是好,只是不如马雅可夫斯基的”(Хорошо,но хуже Маяковского)[91]。前者“好”字凡两次出现,第一次是专指,指马雅可夫斯基的长诗《好》,而第二个却是形容词;在后一个例子里,专有人名马雅可夫斯基凡两次出现,第一次是专指,第二次则是普通名字,表示以马雅可夫斯基名字所标志的水平和境界。形式上无所差异,而内容上差异显著。凡此种种,都告诉我们:词的意义即等于词的用法——凭借字典来阅读文学作品是远远不够的,文学作品的语言之所以令人难忘,充满迷人的艺术魅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们常常超出词的字典用法,而生发出出乎意料的新意来,令人有意外之喜,言外之得。
这一切把我们引导到一个重大结论来,那就是辩证法是语言(思维亦然)最深刻的本质之一。辩证首先表现为语言的规律,然后则表现为思维的规律。这一思维的根本规律事实上在语言的细胞中就可以找到,这就是巴赫金所谓的“一语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