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见,巴赫金这里所公开表示反对的,是在苏联“哲学家”手中被任意玩弄的所谓的“辩证法”,而不是作为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的辩证法。其有所指,是指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际上常常堕落为诡辩术和相对主义的辩证法,而非黑格尔-马克思式的辩证法。
事实上在西方巴赫金研究者中,也不乏反对把对话主义与辩证法等同视之者。罗伯特·杨便指出,按照巴赫金的“夫子自道”(在署巴赫金本人名字的著作中),不能把对话主义与辩证法混为一谈。对话是没有终结的,不会完结的,没有答案的,对话以没有目的论假设为前提。对话是无终结的和开放的。而辩证法却是独白的。[75]克里斯蒂娃也认为不能把巴赫金所说的“对话”与“辩证法”混为一谈。它们属于不同范畴:对话是无终结的、开放的、未完结的而且也是永远不会完结的。
那么,语言又有何“辩证本质”呢?首先,是对立统一原则。世界上的事物是既对立又统一的。矛盾是事物的普遍规律。只谈对立而不谈统一就会割裂事物的整体性存在,从而走向相对主义。“深入人民意识的辩证法有一个古老的命题:两极相连。”[76]也就是说,貌似相互对立相反的两极,并不像我们所常设想的那样一味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转化。不但如此,相互对立的很可能原本就是一种东西。也许,这就是辩证法的“对立统一规律”。事实上事物本身既对立又统一的特点,最突出的表现在语言身上——因为语言也是事物的一种,区别仅在于它带有一定的意识形态属性而已。对立统一是事物存在的根本方式,也是事物的根本规律。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既对立又统一的。
与巴赫金不同的是,苏联塔尔图学派的代表人物洛特曼却不但公然声称他是辩证法的信徒,而且还自觉地把辩证法观点应用到自己的研究中去,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通过辩证法,洛特曼完成了从经典马克思主义到后马克思主义文化研究的历史关联,从而成为联系二者之间的一座桥梁。
辩证法的核心要旨告诉我们,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在于事物内部各种矛盾相互对立和相互斗争,事物发展乃是事物内部各种要素相互斗争的一种结果,外部因素虽然也在其中起着重大作用,但它充其量只是起到了“历史发展的助产婆”的作用,归根结底,促使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在于事物内部,是事物内部各种相互对立的矛盾力量斗争和冲突的结果。辩证法的这一意义,即使在俄文文献里也偶有发现。例如,在津科夫斯基所著《俄国哲学史》中,便有这样一句话:“Но,конечно,диалектика идей православной культуры оставалась бы бесплодной,если бы эта идея оставалась только программой”(“但是,东正教文化理念的运动过程如果仅只停留在纲领上,那也是不结果实的。”——句中的“диалектика”,即“运动过程”之意,而非“辩证法”,但二者之间当然有密切联系)。
辩证法是事物(自然亦然)的灵魂。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和现代新三论(信息论、控制论、系统论)的结合,是使洛特曼文化符号学在解读俄罗斯文化(文化学)方面取得骄人成就的一个根本原因。除此之外,20世纪西方新历史主义的崛起,使得洛特曼从事理论著述的语境与经典马克思主义有所不同,因而使其成为经典马克思主义在俄罗斯文化研究领域里,对现实和历史问题的一种挑战性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