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金指出:“没有一个诗歌作品是诗人在生前就已经说尽了的,而在诗人的象征中却会永远保留着某些类似问题的东西,它们吸引着人类的思考。不光诗人、批评家或演员,甚至就连观众和读者,都在永久地创造着哈姆雷特。诗人创造的不是形象,而是向数世纪以后的人们抛出了一系列问题。”[28]“艺术作品只有在创作者和观赏者相互作用的过程中,作为这个相互作用事件的本质因素才具有艺术性。在艺术作品材料中所有不能被引入创作者和观赏者的交往,不能成为‘媒介’和这种交往的介质的,都不可能获得艺术意义。”[29]
由此可知,作为一个符号学术语,文本间性的思想最初来自巴赫金,而后来留学巴黎的克里斯蒂娃则根据巴赫金的思想,创造了这一术语。看来,我们不能不相信这种说法,因为给巴黎人带来过去欧洲人一无所知的俄国形式主义的文学理论和米哈伊尔·巴赫金理论,并且将一股新鲜空气吹进巴特研究班的正是克里斯蒂娃。
然而,实情究竟如何?巴赫金真的是“文本间性”思想的首倡者吗?笔者对这一似乎已经成为定论的说法,深表怀疑。按照笔者的见识,“文本间性”思想的始作俑者,是什克洛夫斯基。不记得是什么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形式主义者不是不能批——他们身上值得加以批判的所在多有,毋庸讳言——然而,要批奥波亚兹,首先你得像奥波亚兹那么博学才行。也就是说,你得在奥波亚兹的话语场里与之对话。而这意味着书山学海,博览群书。批判形式主义者首先自己得像形式主义者们一样渊博才可以。奥波亚兹那些看似随意抛洒的直觉式的见解,貌似随性而发,后面却有学识做底,非在一个领域里浸**有年者,难以望其项背。而什克洛夫斯基就是此种文风的独创者之一。
所谓“文本间性”大约来源于什克洛夫斯基的下述言论:“文学作品是一种纯形式,它是一种非物,也不是一种材料,而是材料之间的关系。而这种关系也和任何一种关系一样,这是一种零度关系。因此,作品的规模及其分子分母算术数值是无关紧要的,要紧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作品是戏谑的、悲剧的、世界的和室内的都无所谓,把世界和世界对比或是把母猫与石头对比结果都一样。”[30]
什克洛夫斯基的此番话,道出了其同道者们的一个经验之谈或独得之秘:即作为一个高明的读者,他们实际上一直是在隐性的对比中接受文学作品的。在接触到任何一部作品之时,读者的前接受视野势必会参与进来,从而发生与前接受视野的隐性对比。这是每个读者都经验过的接受体验。毫无疑问,20世纪中叶在德国兴起的接受美学的基本假说,便也全部寓于此段话中了。不但兴起于德国的接受美学取源于此,而且,如前所述,“文本间性”也是从此之中获得创生的灵感的。然而,发明了在西方一度曾十分盛行的“文本间性”概念的克里斯蒂娃,却不是直接从俄国形式主义者那里,而是从曾经受到俄国形式主义影响的巴赫金那里,得到灵感的。使克里斯蒂娃福至心灵地归纳出“文本间性”这一概念的,大概是巴赫金的下述一类言论:
“相互比较的两部言语作品、两个表述,要进入一种特殊的含义关系,我们称之为对话关系。”[31]“伟大的文学作品都经过若干世纪的酝酿,到了创作它们的时代,只是收获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成熟过程的果实而已。如果我们试图只根据创作时的条件,只根据相近时代的条件去理解和阐释作品,那么我们永远也不能把握它的深刻含义。……文学作品要打破自己时代的界线而生活到世世代代之中,即生活在长远时间里(大时代里),而且往往是(伟大的作品则永远是)比在自己当代更活跃更充实。”[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