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洛特曼给人以最深印象的,是他那种广阔的历史感。这位杰出的研究者并未把自己的话语锁定在共时结构的神话中把一切问题文本化,而是深入历史的隧道探察历史后面深藏的理性。需要再次强调指出的是,洛特曼的这种研究旨趣不是个人兴趣使然,而是他属于俄罗斯文化传统的一个最醒目的证明。无论其话语中渗透多少新名词,历史主义都是洛特曼研究中不变的主题和灵魂。这是俄罗斯文化在洛特曼身上打下的烙印,也是洛特曼的身份属于俄罗斯的证明。
洛特曼越到晚年学术越臻化境,思想越是活跃。进入古稀之年的他仍手不释卷,著作浩繁,不仅阅读人文社会科学著作,而且广泛涉猎自然科学,并且注重吸取新观念新方法新视野以充实自己的符号学体系。他所涉猎的领域多得令人咋舌:结构诗学、历史诗学、文化诗学、文化符号学、历史符号学、文化人类学、历史类型学、18世纪俄国文化、卡拉姆津研究、《叶甫盖尼·奥涅金》研究等等,不胜枚举。然而,只要抓住构成其宏大体系的纲要,则解开这一理论迷宫的阿里阿德涅线也就不难为我们所掌握。我们认为这条主线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精神。
洛特曼现象的宏大不仅表现在其理论体系自身的宏大,而且也体现在这一理论形成过程中与社会、与历史始终处于互动过程中所构成的现象本身的宏大。研究这个理论迷宫本身就是一件繁重的任务,而研究这一宏大现象所以产生的社会历史原因,同样也是马克思主义文艺社会学的合宜主题之一。
文学作品是一种发挥功能的体系和系统。研究者的任务是寻找到特定结构的结构关联模式。每种文本都有其固有的文本结构方式或原则。这种原则作为主导要素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种文本的特质。但对于掌握洛特曼文本观的核心而言,更重要的是要把握其文本观中动态的和有机构成的特点,只有掌握了这一点才算真正跨进了洛特曼的堂奥,才算真正领悟了洛特曼结构、文化和历史符号学的精髓。“……作品的统一性不是一个封闭对称的整体,而是一个发展中的动态的整体,在其各个成分之间并没有画上静态的等号和乘号,但却永远都有相互关联和整合的动态符号。”(Проблема стихотворного языка)
辩证文本观要求把文本当作是各种要素组成的特定结构,该结构的功能取决于各种要素在这一特定结构中所占据的地位。这是一个动态的结构,它意味着组成文本的各个要素之间的地位并不是平等的,而是处于动态的平衡状态。文本犹如一个话语场,它把各类要素以对话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从而在动态中维持着一种特殊的平衡。文本和谐的秘密在于它时时需要不和谐以为和谐做铺垫。简言之,正因为文本一般都由两类及两类以上要素组合而成,所以,要素在文本中往往呈现为二元式对立状态。构成二元对立的要素可谓多多,诸凡语音的、语法的、表达的、文本内和文本外的、家园与异乡、此岸与彼岸……大千世界、鸟兽虫鱼,都可以成为构成文本的文本要素和超文本要素。
文本使得其各类要素处于动态的、辩证的关系之中。文本类型尽管多样而复杂,但动态和辩证关联是其不变的特征。正因为此,所有相关概念也具有相对性。文本中大多数构成因素都被组合在一种二元对立结构中。文本经由不和谐才能最终达到和谐。所以,文本犹如音乐一样,它运行的动力更多来自自身要素的对立、冲突和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