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注意的是,巴赫金把最先出现在沃洛希诺夫著作的他人话语作为论述的话题,这表明他们在一些基础理念方面具有一定的分享性。此外,这同时也表明巴赫金理论生长表现出来的“过程性”,因为我们看到,后来被称为“对话主义”的那种概念,此期却被称为“复调”,而在更早些时候,在巴赫金小组活动期间,显而易见,曾经有过一个另外的名称,那就是“他人言语”。沃洛希诺夫写道:对话问题越来越引起语言学家们的关注,甚至已经成为语言学关注的中心。这是因为言语的语言实际单位……至少是两种话语的相互关系,即对话。“但是对对话进行有效的研究,还要求更深入地探讨他人言语的表达形式,因为在它们中间反映出基本不变的积极接受他人言语的倾向,而且要知道这种接受对于对话来说也是主要的。”[155]
我们可以看出,他人言语、双声话语、一语双声、复调、对话……是一个概念系列,它们在本质上是相同和相通的。试看巴赫金的表述:“我们对别人讲的话,要表示自己的态度。在日常言语中,这可表现在轻微的嘲弄或讥讽的语调中(如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卡列宁),表现出惊异、困惑、疑问、忧虑、赞赏等语气。这在日常会话的言语交际中、在科学和其他思想话题的对话和论争中,是相当简单和十分寻常的双声现象。这是相当粗俗而少有概括力的双声性,往往是个人的直接的双声性:重复一个参与者的话语而改变其语调。”[156]
巴赫金和沃洛希诺夫“通过他们对对话(一种尚有疑问的对话现象)的表述,帮助我们让我们对于在日常生活中往往被我们所忽略了的杂乱无章的离题散漫的话语现象加强了关注”[157]。《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问题》的意义首先在于他首次表述了对话理论(主义)和复调小说理论。这在当时不啻为“旷野的呼告”。当然,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白银时代思想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或评论的一个总结和归纳。卡特琳娜·克拉克、迈克尔·霍奎斯特指出,在巴赫金那里,“所有价值都以两个不同的中心即我与他人为基础。我将一套价值用于自身,而将另一套价值用于与我相异的他人。反过来,他们也在他们自身与其他人之间做出同样的区分。在两套价值系统之间,对话在其最深的层次上展开。”[158]
对话体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展开为一个波澜壮阔的“意识现象学”。巴赫金则在其著作中,将“所有这些意识彼此依存的结构转译成社会关系的语言,转译成日常生活的人际关系(即转译成广义的情节关系)”。而小说“作为一种体裁”,“实际上是另一种知觉器官”。[159]沃洛希诺夫-巴赫金写道:
复调的实质恰恰在于:不同声音在这里仍保持各自的独立,作为独立的声音结合在一个统一体中,这已是比单声结构高出一层的统一体。如果非说个人意志不可,那么复调结构中恰恰是几个人的意识结合起来,从原则上便超出了某一个意志的范围。可以这么说,复调结构的艺术意志,在于把众多意志结合起来,在于形成事件。[160]
这样一来,作为一种无所不包的世界观的独白系统便被摒弃,一个多元化的、众多意识进行狂欢化表演的艺术世界开始展现。“从独白的世界观到对话世界观的过度几乎像从地心说转为哥白尼宇宙观一样重大。”“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说引发了一个小小的哥白尼式的革命。”[1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