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注意的还有,就是沃洛希诺夫也和后来的巴赫金一样,直接把传统语言学的对象——古代文献、书面语体——说成是“完成的独白型表述”,这在巴赫金学派理论著述中的意义,自然无需我在此絮叨。沃洛希诺夫指出:“要知道,独白型表述是已经抽象化了的,确实,可以说,是一种自然的抽象化。”任何一个独白型表述,也包括书面文献,都是言语交际不可分割的一个成分。任何表述和完成型的书面语,都在回答着什么,针对着某个回答。它只是整个言语活动链条中的一个环节。任何一种文献都在继续着前人的劳动,与他们争辩,等待着积极的回答,预料着回答等等。这显然已经渗透着巴赫金的对话思维的特征了。总之,语言学要想成为一门科学,就必须以人类语言活动的整体为对象,而不是仅仅在其某一部分的基础上建立其科学大厦。语文学家和语言学家把书面语看成仿佛是一个“有独立意义的孤立整体,而且与它对应的并不是积极的意识形态概念,而是完全消极的概念”。传统语文学家和语言学家们的语言学思维方法和范畴,就是在这种孤立的独白型表述的基础上形成的。总而言之,历来的语言学家所研究的,都是死语言,是和他格格不入的语言。死语言所反映的,压根就不是使用该语言的说话者的语言意识。在这个基础之上形成的概念,是虚假的概念。语言学思维中的语言,就是这种僵死的书面语体的他人语言。而这种僵死的语言成了语言思维的最终现实和出发点。以往的语言学不是以研究为目的,而是以教学为目的:“不是思索语言,而是教授研究过的语言。”[48]这种语言学的第二个基本任务,是把教授研究过的语言编纂成符合学校教学目的的材料——按照语音、语法、词汇的系统。
无论语言学家的文化历史面貌在各国有多大差异,语文学家都是他人的“秘密”书面语和话语的破译者,是破译或继承传统的老师和翻译。最初的语文学家和语言学家都是祭司。任何一个民族的历史典籍和传说,对于外行而言,都不啻于一种外来语和不懂的东西。祭司的任务就是破译这些祭神的语言的秘密。最古老的语言哲学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产生的,吠陀的词语学、古代希腊思想家关于逻各斯的学说以及圣经的语言哲学等,都是这样。
把外来语拿来解释语言本身的奥秘,并且断言如果没有费解的外来言语、外来语言的词汇的话,如果任何一个民族都只知道其自己的母语的话,那么这样的民族任何时候也创造不出来如《圣经》那样的哲理诗句。外来语或他人话语在沃洛希诺夫的著作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个概念对于巴赫金本人来说,有两点重要的启发:一是它启发了巴赫金关于复调的思想,至少这种思想是与复调理论相互呼应的;二是它也是巴赫金边缘认识论的理论原点之一。认识产生于边缘地带,产生于与他者交界之处,因为唯有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才能站在他者的立场上反观自身,从而得出正确的认识来。他者的眼光是认识求真的充足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