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是物,是无意识的物质即客体。作为研究对象的物体是被动的客体,这和人文学科有本质的不同:人文学科的研究对象是人,而人不是被动被研究对象,而是研究过程的积极参与者。人不但是研究者和研究对象,而且还是存在的参与者,这就大大增强了研究过程的复杂性。因此,巴赫金的“哲学人类学”从研究对象这一起点开始,就对其进行特殊的界定:“这里我们只想指出,实践哲学就其主要流派而言,区别于理论哲学之处只是在对象上,而不在方法上、也不在充斥着空谈玄理思维方式上,即对于解决这一任务来说,学派与学派之间并无区别。”[36]
每种应对的独特性是个人应答能力的特有形式。一个生命有机体无从避免应答,因为界定一个对象有无生命的正是它有无应对环境的能力,这种应对能力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应答,这种持续不断的应答便构成了个体生命。这就是巴赫金所谓“在存在中无可回避”的意思。我们的应对方式就是我们承担起自我的方式。自我从本性说永远不能独立自足,自我是一个有机体在其特定环境下的具体应对,这种应对从“脑”对简单刺激的反应,即反射,直到“心”与其自我的社会性的交流。[37]
在其生存环境里需要与外界不断进行交流的个体或自我,正是依赖这种内外交流才构成自身,形成自我意识的。儿童自我意识的建构就是从“人”与“我”的分别开始奠定基础的。不但如此,自我建构过程贯穿于人的整个意识,始终处于动态的进行中,而终点就意味着自我的死亡和消失。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一种动态的交流过程,在此过程中,自我需要不断从外界汲取信息。巴赫金关于自我变动不居的表述,在在令人想起赫拉克里特一个古老的比喻:人不可能同时踏入同一条河流。河水是流动不居的,因而人不可能在同一时间踏入同一条河流。然而,不光河水流动不居,实际上,人的自我也是变动不居的:人身上的细胞每分每秒都在新陈代谢,旧的死去新的更生。所以,每时每刻人其实都在不断更新着自己。前一分钟的你已经大不同于后一分钟的你,所以,在不同时间中踏入同一条河的人本身,其实也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了!其次,人如何表征自己的存在?巴赫金告诉我们,人是通过话语行为表征其存在的。人通过与他人的话语交际行为产生自己的意识(我和他人的分界何在?),也是通过话语交际行为实现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
这就归结到巴赫金的下一个核心观点,即人的存在的独一无二性。从宇宙四方天地洪荒的角度看,人的确如巴赫金所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体。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其特定的位置决不可能重合。每个人的天赋使命就是完成其在生活中的特定位置所赋予其的使命或功能。行文到此,我们似乎听出来了叔本华生命意志论的语调:让自己的生命放射出灿烂辉煌的光芒,就可以说对得起此生此世了。然而,又不尽其然:叔本华哲学总体而言是悲观主义的,而巴赫金却不然,是注重生命实践的,因而是现实的而非浪漫的。巴赫金的特点在于他把伦理学与美学以生命实践行为哲学为主体很好地结合在了一起,从而一举打破了知识分子只会坐而论道,却不善于起而践行的弊病和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