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洛希诺夫甚至比处于第三时期的巴赫金更显著地是一位在心理模式方面的逻各斯中心主义者。虽然自我的表现材料和“反应动机”的范围很广泛,但沃洛希诺夫坚持认为,任何东西都无法与由话语所提供的灵活而又便利的符号学材料相媲美。只有话语“能够在体外的社会环境和外部表现的过程中形成、确定和分化。所以心理的符号材料主要是内部言语”。“话语却一直是内部生活的基础和骨干”。[113]对于这一观点,巴赫金作为一个对于逻各斯中心主义并不陌生的理论家,毫无疑问是会同意的。因为在《文本问题》中,巴赫金也曾说过“语言、话语——这几乎是人类生活中的一切”的话,[114]但他却止步于把意识完全归结于语言。
沃洛希诺夫坚持认为“在客观化之外,在以一定的物质形式(手势、内部话语、喊叫的物质形式)体现之外,意识是一种虚构。这是一种不好的意识形态结构”[115]。这话如果放大到极端地步,这也就是说野兽或婴幼儿都不具有类似于语言的能力,因此它们是无意识的。沃洛希诺夫的理论,虽然在许多方面令人印象深刻,但却表明他缺乏足够的技巧来对付语言的起源问题,而只是说明了个人最初是如何学习语言的。
我们需要强调指出的是,关于意识的这样一种思维方式并非必然来自内部言语的理念。活跃在20世纪20、30年代的苏联发展心理学家、颇有影响力的列夫·维戈茨基,严谨缜密地研究了发展问题。他探寻了思想与内部言语的关系问题,认为孩子们就是采用这种方法学习语言的,而当思想变成内部言语时,变化就开始发生了。
维戈茨基的问题并非为沃洛希诺夫所提,后者相信“意识的一切现象的深层含义”的思想。[116]按照维戈茨基的观点,如果感受不能表现的话,那么感受就从未发生过。“感受对于感受者本人来说仅仅存在于符号的材料之中。在这种材料之外,任何感受都不存在。在这个意义上,任何感受都有深意,即是一种潜在的表现。”[117]沃洛希诺夫和维戈茨基立场的差异也许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维戈茨基的著作是为了那些经验心理学家们写的,而沃洛希诺夫则看样子是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构思了这部著作。意识的一切现象具有表现性的学说,使得沃洛希诺夫可以对其理论展开描述,而不是像他的对手那样,认为意识是彻底的一元论的。
这还使得他认为某些私密的、非诉诸于话语的、孤立的感受——比方说神秘的、幻想的,更别说聋哑人的世界了——实质上是不可能成为感受的(experience)。而且这种所谓感受也不存在或是没有声音声息全无,而是游移不定、迹近于一种病理现象。无论如何,沃洛希诺夫坚决认为“感受,这被表现的及其外部的客体化,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是由同一材料创造出来的。要知道,不存在符号体现以外的感受。所以,从一开始,就谈不上内部和外部的本质差异”[118]。按照沃洛希诺夫的观点,感受如果缺乏社会根基和稳定(潜在)的听众,“就不能产生也无法获得分化了的和完全彻底的表现”。
对心理作出说明和阐释,坚持心理的表现性,揭示心理的意识形态内涵在于是与外部世界的一种(大型的、语词的)对话,沃洛希诺夫是在呼应着巴赫金在20世纪20年代许多关切的问题。尽管如此,沃洛希诺夫在其讨论过程中,对浸透语词的社会心理这一“边界”的阐释,与巴赫金在当时抑或以后所采取的方向都有所不同。今天从头往回看,对于沃洛希诺夫的某些说法,巴赫金是通过语言文学理论迎合他的,而对于心理,巴赫金则认为它既非社会的也非马克思主义的,更加不可能是精密的符号学的。沃洛希诺夫对于巴赫金早期著作中的心理所附加上去的以及他在理论上所做的一切,巴赫金后来全都接受了,并且还创造性地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