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韦杰夫指出:“每一种体裁都具有它所特有的观察和理解现实的方法和手段。……都是用来理解性地掌握和穷尽现实的手段和方法的复杂体系。”“我们用内部统一的复合体——言谈——来思维和理解。……人了解现实时的这种完整的、物质上表现出来的内心活动以及它们的形式,是非常重要的。……文学以其经过锤炼的体裁,用认识和理解现实的新方法丰富我们的内心言语。”……“文学中的情况也是如此。艺术家应该学会用体裁的目光来看现实。现实的一定方面的理解,只有在具有一定表达方法的情况下才是可能的。另一方面,这些表达方法只能运用于现实的一定方面。艺术家完全不是把现成的材料堆到作品的现成平面上。作品的平面是它用来发现、观察、理解和选择材料的。”他郑重指出:“体裁的现实性是它在艺术交际过程中得以实现的社会现实性。因此体裁是集体把握现实、旨在完成这一过程的方法的总和。通过这种把握能掌握现实的新的方面。对现实的理解,在思想的社会交际过程中不断发展和形成着。因此体裁的真正诗学只可能是体裁的社会学。”
巴赫金尤其注重体裁问题,他甚至专门为此写过《言语体裁问题》。在《答“新世界”编辑部问》里,巴赫金指出:
体裁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在体裁(文学体裁和言语体裁中),在它们若干世纪的存在过程里,形成了观察和思考世界特定方面所用的形式。作家如果只是个工匠,体裁对他只是一种外在的固定样式;而大艺术家则能激活隐藏在体裁中的潜在含义。[114]
体裁有体裁自身的认识方式和叙事范式——这有点像是一种套路或模式。既然如此这种模式就既可以表达情感和思想,也可以反过来掩盖情感的缺席和思想的贫乏。形式主义公文之所以“屡禁不绝”,就是因为他是懒人最好的避难所。在俄罗斯当代影片《西伯利亚理发师》中,当安德列受军校校长、他的上司拉德罗夫的委托,受命代替校长本人当面向简小姐朗诵校长写给简的情诗时,就发生了与此十分类似的情形。剧情是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安德列在隐秘**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感情代入情诗这种表达感情的“诗歌范式”里,竟然讲起了他在火车上与简邂逅相遇后萌生的朦胧的感情来。抒情主人公的悄然被置换引起的尴尬自然连最没有想象力的人也不难想象:校长拉德罗夫赧颜退场;简则大为震惊。此前,她根本不以为这个大男孩会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实际上她也根本不可能往那上面去想。她只觉得来俄国后一切都“好玩儿”而已。如今却震惊地发现,原来这个她眼中的大男孩竟然会对她有那么认真。这还都不是我们想要讨论的重点。还有一个问题是:情诗这种固定的范式,可以为本没有任何感情可言的人作为“表达感情的”工具,而真有感情的人有时也不得不借助于老掉牙的“俗套”来“借花献佛”。这大概就牵涉到语言的一个本质特征,那就是它可以为表达真理而存在,也可以为推销谎言而张目。情诗写得分外动人的人未必有真感情,相反,不会写情诗的人未必就没有真情。关键看你是看重真情还是看重表达感情的套路和范式。
[1] М.М.Бахтин:Proetcontra.Личность и творчество М.М.Бахтина в оценке русской и мировой гуманитарной мысли,Антология,Том 2,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Русского Христианского гуманитарного института,2001,С.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