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波亚兹狂飙突进时期,陌生化学说如同酵母一般成为整个斯拉夫文论中一个最具有创新内涵的概念,而活跃在此期各国各类文艺学家笔下。例如,诚如厄利希所说:“波兰出色的形式主义者弗兰西斯克·谢德列斯基(FranciszekSiedlecki)声称,典型诗体的致密组织能把语言的语音结构(sound-strature,声音层面)从混沌的惯性状态下撕裂出来,而这乃是其在日常生活言语中的宿命。”[23]谢德列斯基继而写道:“人工强加的等时性反而会导致自动化,如果它不是在‘预期受挫的时刻’(此乃雅各布逊的术语)的对规范的一种偶然偏离的话。一种韵律上的变化,比方说,在节拍上的‘强’位置上一个重读重音的缺席,会在日常生活话语和美学规范之间产生一种张力,并以此凸显诗歌韵律的动态性和艺术性。”[24]
从以上论述也可约略认识到:这种关于“陌生”的界定,实际上处处离不开语境的支持:所谓“陌生”云尔,必然是在特定语境下“显得”陌生,而普泛的、一般的“陌生”是从来没有的。什克洛夫斯基指出:
“如果我们研究一下感觉的一般规律,我们就会看到,动作一旦成为习惯性的,就会变成自动的动作。这样,我们的所有的习惯就退到无意识和自动的环境里;有谁能够回忆起第一次拿笔时的感觉,或是第一次讲外语时的感觉,并且能够把这种感觉同第一万次做同样的事情时的感觉作一比较,就一定会同意我们的看法。”……“多次被感觉的事物是从识别开始被感觉的;一个事物处在我们面前,我们知道它,但是我们不再能看见它。”[25]
既然“按照什克洛夫斯基和特尼亚诺夫的表述,形式主义美学认为审美愉悦来自艺术手法对于规范的偏离感(Differenzgualitat)。因此这种性质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是对当时语言一般用法的偏离度。按照形式主义的观点,诗歌语言是在日常生活话语的背景下被接受的。的确,除非一种规范业已被十分牢固地嵌入我们的意识中,否则我们就无从欣赏甚至无从得知诗人的艺术手法是如何偏离规范的。换言之,适当的反应或对文学风格的描述,必须不仅要考虑到创造性变形的类型,而且还要考虑到被变形或被偏离的性质”。“作为美学家,他们认为审美接受的核心和艺术价值的来源在于差异性(qualityofdivergence)。这个概念对于形式主义理论家似乎具有3个不同的意义:在表现现实生活层面,Differenzqualitat(差异性) 要求与实际生活有所歧异,也就是说,它要求实施创造性变形。在语言层面它要求背离语言的通常用法。最后,在文学动力学层面,这一包罗万象的术语意味着对于流行艺术标准的背离或修正。”[26]
什克洛夫斯基关于自动化与可感性(ощутимость,perceptibility)的界说,就是为诸如“创造性变形”以及“背离语言的通常用法”一类行为张目的。而此类感受我们不但在艺术中,即使在生活里也不难体验到。什克洛夫斯基写道:“每种艺术形式都必然会经历一个从生到死,从可见和可感接受到简单认知的过程。在前一种情况下,对象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受到人们的关注和鉴赏,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对象或形式成了我们的感觉器官只是机械地加以记录的乏味的仿制品,成了一件即使是买主也视若无睹的商品。”“这不是因为生活的形式变了,和生产关系的形式变了。艺术中的变化不是事物永恒石化的结果,不是事物总是从可感接受向认知领域退缩的结果。……任何艺术形式都会经历一条从诞生到灭亡,从官能感受到认知之路,从事物的每个细部都受到仔细观赏和细察到粗笨的模仿物,人们认知它们时不过是根据记忆和传统,甚至就连买主也不怎么认真的地步。”
在《汉堡账单》中,什克洛夫斯基感叹道:
可怜的陌生化呀,我挖了一个坑,什么样的孩子都往里面掉。陌生化是把对象从其惯常的接受中拯救出来,是对其语义序列的一种破坏。
这对艺术是十分必要的,但还不够。[27]
什克洛夫斯基还说:
把画翻转过来,为的是看清其色彩,看清艺术家究竟是如何观察形式的,而非故事。话语都被惯性给凝固住了,因而必须使其变得奇特,以便让它能牵挂人心,能让它挽留人的注意力。形容语就是在整旧如新。我们是在把蒙在宝石身上的灰尘掸掉,是在唤醒沉睡中的美人。激发话语自身的价值。把形象和灵魂还给话语。[28]
如今,陌生化学说不但跨越了国别,而且也跨越了时空。在当今俄罗斯著名后现代主义文化学者爱泼斯坦笔下,陌生化也是一个富有生命力的概念。它不但频频出现,而且带有作者赋予其的新意。且看爱泼斯坦是如何解说陌生化的: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就是“把熟悉的对象表现得像是不熟悉,不寻常、很奇特,以致我们只能重新打起精神来像是初次接触一般来接受它”。塔尔图学派代表人物尤·米·洛特曼其实也是陌生化说的拥护者。米·爱泼斯坦指出:“在尤·米·洛特曼的结构诗学术语里,对形式主义的许多术语进一步加以确切化了,而被什克洛夫斯基称之为‘陌生化’的,则被他称之为‘跨界’,亦即跨越业已确定的习俗和惯例,使期待受挫之意。”[29]实际上,早在这之前,捷克布拉格学派在文艺学界的代表人物穆卡洛夫斯基就已采用另外一套术语(前景化),完全袭用了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说。但和什克洛夫斯基一样,他同样也是以新奇感作为陌生化说的基点,而这恰恰是最易于受人攻击的软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