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尽管我们丝毫不怀疑维克多·厄利希这部著作在俄国形式主义研究史上的奠基意义,但断然判定俄国形式主义缺乏哲学基础却仍然未免失之于孟浪。因为“没有一种理论可以不需要哲学前提”。“在对根本原则缺乏清晰认识的情况下,哲学依旧会介入,但却是通过后门进来的——即以一种‘含蓄的’、未经整理的形式进来”。艾亨鲍姆等奥波亚兹成员并非没有哲学基础,而是其哲学基础一时难以被人们所认识,而他们自己也由于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不宜自行宣称罢了。在苏联文坛日益走向高度整合,国家意识形态对于舆论的钳制日益紧密时,带有犹太人色彩的多元本体论越来越成为不合时宜的话题。奥波亚兹代表人物在公开论战中是断然不敢公开宣扬其与马克思主义截然有别的哲学立场的。
其次,说某某没有哲学基础这本身就是一种哲学预设。我们不要忘了:胡塞尔现象学最初之所以对喜欢哲学的人们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力图在新的基础上讨论传统哲学中的范畴,而这所谓“新的基础”即所谓“原现实”——即在人的意识产生之前所存在的现实。当然,这也同样是人的一种理论预设。
以艾亨鲍姆为代表的奥波亚兹们,究其实,实际上是力图以多元本体论为自己的哲学预设或出发点。而谁能否认多元本体论也是一种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允许的哲学预设呢?而且,在科学真理的探索征程上,在探索方法上的多元主义乃是求得真理的唯一正确的途径:因为我们事先并不知道究竟哪条道路通往真理。因此,在出发寻求真理之际,最明智的选择,是不事先拟定规则或方向,而倡导自由竞争和探索,因为我们不知道天上哪片云会下雨,真正的迦南又在何方?发现美洲的哥伦布一直都以为他找到的是印度呢。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人们自以为是在探索真理,实际上却常常表现为是在排除谬误,然而,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错误与真理具有同等价值,甚至其价值更在真理之上,因为它能告诉我们此路不通,从而使后人不致重蹈覆辙。在为纪念奥波亚兹5周年纪念日所写的文章《5=100》中,艾亨鲍姆这样写道:
不,一元论我们已经受够了!我们是多元论者。生活是多样的——绝不可以将其归结为单一的因素。让那些盲人去研究它吧——可现在连盲人也睁开眼了。生活像河一样流淌——这是一条不间断的水流,其中裹挟着数不胜数的暗流,其中每条暗流都保持着自己的特性。可艺术却连这条河流中的暗流也不是,而是跨越它的一座桥梁……科学是一个创造的事业,而创造是一个有机的过程……是各种过去在为未来而进行的一场斗争。[77]
多元对于犹太人来说就意味着生存空间。就艾亨鲍姆的成长而言,其多元本体论的形成则曾深受俄国“白银时代”哲学家谢·柳·弗兰克的影响,这在艾亨鲍姆留给父亲的书信以及后来的日记中有着清晰的记载。那么,在艾亨鲍姆和弗兰克之间又有哪些值得关注的思想联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