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一次靠在我身上睡着,是我要去本部问转学分的事时。那天女友和她闺蜜约好了自习,她说:和自己男友混太多了,想要再回到女生圈子里就难了。碰巧又在食堂前的候车处遇见他,他就说陪我去,正好进城打打牙祭。那次我们有些时间没有两个人独处过了,刚开始都不知道说什么。他睡起觉来,一开始还头靠着窗,不知驶到哪儿的时候,头就偏到我这边来了。
可能因为我之前说过他,他后来也再没在公共场合往我身上靠过。这次,不知是他真睡着了,还是装的。我想把他的头拨过去,不想别人看到。但是车上所有人都在睡觉。一瞬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汽车马达声震着他刚剪的短发,在肩上有些痒痒。窗外的风景从田园里突兀耸立的大厦,变作鳞次栉比的商铺,最后是连栋的高楼。进了四环,车子开始开开停停。每个路口的红绿灯,都是一个调皮的精灵,轻轻晃动着他的头,想要把他摇醒。我很少见到他睡得这么熟。他有些神经衰弱,常常都是我先睡着,早上也是他起得早,或者我刚一醒,他就醒了。有些时候,他睡不着,也干脆不让你睡觉。他在自己寝室要睡得好点。为了让他好好睡觉,我们出去住的时候不多,不过有段时间,他倒不太领情。
在他以前的同学毕业前,他还一直和他们住在二号宿舍楼。室友毕业后,他就和大一新生住在一起。听说全部受了他的教化,有个恐同的也改变了阵营。这些略过不提。他因为要上我们年级的课,常常借我的培养方案去勾勾画画。每个人的培养方案上都有各个专业可选的课程。大二的时候我们还能一起上上管理学之类的,等到了大三,本来就没什么课,他们专业可选的经济类课程,也都是水班,没和我们一起上过。
大四毕业清理东西的时候,我还翻到培养方案上有他在艺术设计专业那页上画的各种红色的勾勾叉叉。他每次算东西,嘴唇总是轻微上下波动,念念有词。他这人有强迫症,再简单的数字也要来回算好几次,才能相信自己得出的结果。我想他算学分时也一样。在外头要算钱之类的,他都自暴自弃地冲我说:“你快算算。”不过学分只能自己算了。他可能还翻到过金融那页,偷偷看我选了什么课。不知哪次借给他拿回来后,扉页我的名字后面就多了一张鬼脸。那张鬼脸有次被我女朋友看到,她还夸奖说画得可爱。我说是艺社朋友的恶作剧,她就说,不会是林志纯吧?连她都能想到林志纯身上,我不禁反思自己有多么的不小心。不过直到和她分手,她也不知道我和他的事。
林志纯到大四的时候还是没修够学分。因为他不愿学经济类科目。“学那些东西纯粹是浪费时间,我宁愿多画两幅画。”他对我说。他同学劝他好好学会计金融,他只表面上微笑着赞同。关键是他们那个浪漫主义的老师也怂恿他。“这样很好。就是要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嘛,人生苦短!”所以他不仅没有辅修经济类的双学位,还落了个清考的下场。
他到底清考得如何,我不太知道。他那时已不怎么跟我联系了。他可能不知道,我还是一直关心着他的事。我以前也劝他多学点经济学的,“毕竟更好找工作。”“我不想去银行,也不稀罕大公司。关键要我喜欢。”
我有一次委婉地说:“那你以后老婆孩子怎么办?”当时我们对坐着吃饭。他冷冷盯我一眼,之后就把所有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又一个劲儿吃饭不语。他生气的时候就这样,不满一星期这块冰是化不了的,最好别在这期间惹他,或者做点事讨好他——不太容易。我不愿骗他。很多时候你和他谈话,觉得他很理智,很有思想;但在感情上,他总是这么天真,就像在选课上一样。修不够的学分,迟早要补上。因为能选哪些课、要修多少分,都是学校定的。
那天到了本部,我只随意在校园里逛着。学校主页上高大的主教,挤在小小的校园里。主教后那口青铜鼎,沉着脸似有心事。好过新校区的,是那些茂密的大树。它们和旧楼依偎着,亲近的样子,只有树叶抚摸着墙壁,沙沙低语。那触感应该也,粗糙而微暖。很多老年人带着孙子从校园穿过。小铁门外有各种卖烧饼、肉夹馍的小摊。待到夕阳落坡,我上了五点二十的那班校车。十多分钟,大巴车就上满了人。汽笛嘟嘟响起来。我掀开窗帘朝不大的正门广场看去,校徽雕塑下稀拉拉有些学生。但直到驶出校门,我也没见着他的身影。回程坐在我身边的,是个年轻女学生。窗外柠檬色的秋阳已变作橙色。我一路边看边想,到底有什么让他移不开眼的风景。
我一直没能和他一起在本部那些古树下散散步,或者围绕那青铜鼎转转圈。之前我还想,他那种喜欢垃圾食品的人,我至少能帮他买几次门外的肉夹馍献殷勤。搬到本部那会儿,我们偶尔会在主教后面的食堂碰见,他明知我看着他,还是像不认识我一样。有次我提着篮子,在公共澡堂遇见他,他更瘦了,一个人在角落冲淋浴。短短的湿头发贴在头上,脚边漂浮着泡沫。除了这几次,我很少遇见他。关于他的事,我都是从那个半公开的社团里得知的。那时我也已是社团里的边缘人物,每天忙着论文和实习。
要毕业的那几天,我们级回新校区照相。大家说要去大活,因为我们在那儿开过无数次简陋的会议,背过无数次期末崭新的课本。大活半嵌在地里,正门往下的阶梯一边种满了蔷薇,毕业的六月中旬,花已落尽,青枝茂密。大活里还是满地的人,金厅的大门紧掩着。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教务处里老师戴着大耳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悠闲自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