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压抑的嗓音遮掩了嘈杂,周围的色彩也被熄灭了,他直直的睫毛是根根厉刺,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无言以对的我——很小,很远。直到绕过来的蔡亚龙叫住他,他伸手拿起货架上的一包东西,一扔扔进购物车里,装作挑选东西。
货架上的商品变成一个个字,一排排问句,一条条神经末梢,千万个念头在之间碰撞回转。每一样东西,都是一张脸,不同的商品有不同的脸,但它们最后都变成他的脸。我一个人在迷宫般的货架中来回穿梭,恍惚中意识到自己应该去奶制品区找女友。冷藏柜前面有鲜果蔬菜。我忽然想起之前我们那个半公开社团去郊区别墅玩时,我和他一块儿去菜市买菜,他指着刚切下来、滴着白浆的莴苣杆问:“这个恐怕是……莴苣吧?”我嘲笑了他好久。他还指着小青菜说:“好可爱!脸是方的!”“……哪儿有脸?”“这不就是。”我真的很想知道艺术生眼里的世界究竟和我们是不是一样的。是不是那些摘下来的菜和瓜果,都是有脸的呢?有在笑的,有在哭的,有的在生气,有的很沉默……
林志纯是不是能读出它们的表情,跟它们一块儿伤心高兴?我走过西红柿边,它们涨红了脸,挤在一起;猕猴桃很严肃,稀疏的毛发杂乱;苦瓜好像蜡泪凝结成的,晶莹饱满;散开的葱叶在跳一支悠长的圆舞曲……然后女朋友那张苹果般的脸蛋就出现在我眼前,她朝我一笑,我也一笑。
林志纯有个高中女同学在外经贸上学,他们时常一块儿出去玩。那个女生以前是个T,但是上大学之后改变很多,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事。我一般不会跟LES交朋友,感觉大家说不到一块儿去;林志纯之所以跟她关系好,确实是高中的情谊,而且听说她人很不错。我觉得她喜欢林志纯,说不清是哪种程度的,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开心。林志纯也说过,以后如果要形婚,估计对象就是她了。我只见过她一两次,她很害羞,不乱问不多说,但也许是因为在不熟的人面前。她应该挺调皮的,因为有次林志纯跟她逛了街回来,左手就被涂成了红指甲。不是那种鲜红的,是桃红,玫瑰红……专业名称应该问林志纯,我也说不出来。但是他那天回来在学校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真想装作不认识他。
并非是涂上不好看,可这太容易惹人误会,他却乐此不疲。社团里,有个叫王向天的,长得还行,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亮色,头发也染得粉红。他有一辆十分**的自行车,嫩红嫩绿嫩黄的荧光色,在我们这土里土气的新校区纯属招摇过市。我不太希望和他沾上边,林志纯却和他关系很好。虽然林志纯没有惹上他那种不良嗜好,但每次我见到林志纯和他打招呼时旁人的眼光,就想赶紧走开。
奇怪的是,连女友她们竟然也不觉得那种人讨厌。她还说我太严肃古板,太老气,不懂年轻人的潮流……林志纯明明还比我大一岁多。王向天好像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GAY,林志纯也不太介意别人知道他的性取向;他们在商场里光明正大地做护肤咨询,买护肤品。林志纯一贯腼腆只笑不说话,王向天则搔首弄姿的,专柜小姐都被他们弄得飞红了脸,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更甚者,是他们在超市里买那种同志专用安全套时。有次,林志纯和周鑫——社团里和我关系还不错的一个人,一块儿在那个货架前挑挑拣拣,拿着这个新品种看一下,拿着那个口味的说一番,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实在旁若无人。我故意钻到别的货架区,林志纯居然还向我招手喊:“喂!你不过来看一下啊?”我真不想我身旁看洗发水的老太太知道他在叫的人是我。不过后来他竟然没问我为何没答应,也算他一个体贴人的优点。
但是他从不会为我改变他对事情的看法。他大一在动漫社时,一群女生非要把他打扮得洋娃娃似的。如果他没有那么高,再瘦削一点,也许会更乐意穿女装,但后来看女孩子们兴奋开心的模样,也就牺牲色相服务观众了。他不屑地说:“谁规定的男人应该穿成什么样?”我说:“道理虽然是这样,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觉得自己有权利去评头论足。”我们互相的说教均未成功,又是三两天僵持的冷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