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是四人间,下桌上床,东西都很新,米色的地板砖衬得寝室很亮堂。那会儿正是夏天,大家都挂着帐子,我挂的是床帘。这是林志纯买的,他说:“满一百包邮就顺便买了!”硬要塞给我。量它是蓝色,我也就勉强接受了。而这顶能遮光的蚊帐还真挺管用:没有人知道我在不在**。我一直早睡早起,室友们回来我已睡了,他们醒来我已走了。利用这点,他们也很少过问我在外留宿的事。
林志纯早已钻了进去。我因为一种隐忧,将林志纯的东西全放到了我桌椅上。单人床对两个大男人来说实在是太挤了。林志纯却不介意,亏他也不嫌热。当我正准备享用这送到嘴边的大餐时,突然门锁啪嗒一声,我们两都愣住:隐忧应验了——可那一瞬间,我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差点笑出来。
“他睡了?”室友们进来便对着黑灯瞎火的宿舍小声问。
“……回来了?”我只好掀起一条缝,假装虚弱。
“这么早就睡了?”
“嗯,头……有点晕……”真是又痛又晕!
我正一边心惊肉跳地对答,一边整理自己难以琢磨的心情,林志纯却猛地戳起我的腰,我回身:“嘘!”,他几乎用口型说道:“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快问问!”“别戳!”“快问!”
这茬刚过去,室友们开始陆续弄自己的东西。林志纯笑说:“没事了,我们继续。”我一再拒绝躲闪,但林志纯这缠人精哪儿这么好对付?眼看床帏就乱晃起来。激烈的搏斗角逐中,不知谁撞到了床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下林志纯和我都停住了。室友们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了。一会儿,我听到室友噗的轻笑。他们肯定以为我在**抽筋了呢。我霎时泄了气,紧张关注着下面的动静,这段时间里,林志纯安静下来,玩儿起了我枕边的手机。
我看看他,他也瞄一眼我。我们一人坐在一头,相当微妙尴尬——虽然床短得难以将之称作两头。不知为何,他竟鸠占鹊巢,靠着我的枕头,玩着我的手机,蹬着我的被子,怡然自得。而我,竟不敢冒犯龙威,老老实实坐在那儿。
微弱的台灯灯光中,床幔仿佛透明而斑斓的栉水母。林志纯像炸毛的河豚,有一双彩色的眼睛,不许我靠近。我一向觉得陈牧辕过于轻浮,巧言令色,此时却希望自己能有他一半的口才。但直到宿舍的台灯逐个熄灭,我仍旧憋不出一句话来。只有一次,林志纯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看着我笑了笑。结果我也只木讷地一笑,蠢得像头驴。
门上的窗户射入走廊的灯光,四下飘起室友的酣睡声时,林志纯不让我送他,一个人摸索下床,穿了衣服拎了背包走掉了。“你别下来了。你室友看到怎么办?”他说。他的皮带扣在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衣料的摩擦把夏日的白天抖落在我的床前。我探头看他,他笑我傻,让我赶紧睡觉。走廊上熟悉的足音小跑起来,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没多久,一动不动躺在**愣盯着天花板的我想上厕所,来到安静的走廊上。只有几盏灯远隔着亮着,烧水器呲呲作响。隔壁同起夜的哥们儿被呆站着的我吓了一跳,你若是见了他当时的表情,估计也会像我一样,笑到肚子疼。第二天几个同学全说我昨晚中邪了。我也觉得我中邪了。
宿舍楼的玻璃大门有两个小扇,左边那扇叫“东门”,右边那扇叫“西门”。左边那扇的合页坏了,楼管大妈就会贴上一张“请走西门”的字条。林志纯的那栋是南北的。除了他们的二号楼和一号楼,其余都只有三层、五层。为了享用电梯福利,我们常常跑到一二号楼同学那儿,一口气坐到八楼去。大三的时候,各种考研广告铺天盖地。室友在我们门上贴了个“禁止传单入内!后果自负!”,我把它换成了“谢绝传单”。林志纯在他们门上写了个“此屋无人考研”。
每次我去他们宿舍,他不是在看漫画,就是在看美剧。衣服鞋子扔了一地。“我这算什么!我们北大的社长那个宿舍,内裤还晒在床头呢!”他说的是那个COS的社团,理直气壮。多少时候,他不把自己的缺点当个性呢?可爱在,他有时会猛然发觉,然后痛定思痛全部改掉。不过懒惰邋遢这点——他从传统中继承,还觉得颇有男子气概。
大四伊始、搬回本部的那天清晨,我在二号楼下转,希望能够碰见他。偌大的玻璃门内外全是人,脚下一片花哨的编织袋。有只野猫在从中乱窜。那是一群中的一只,它们四季活跃于宿舍楼下,靠大妈的周济过活。一直等到天明,我也没见到林志纯的身影。龙马路上的卡车嘟嘟鸣笛,陆续开走,喧哗的宿舍楼下只剩满地碎屑,一下子人去楼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