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微博刚刚兴起,回程的路上,一轻轨的人全埋头死盯着手机。我和林志纯都不太玩微博、人人等,我更严重,连QQ也不怎么用。我看起电子书,林志纯无聊,也凑过来看,有些亲昵的模样,让面前座位上的大妈十分不爽。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后来那个大妈白了我们两眼,就直接起身站到一边去了。我和林志纯这才心领神会。林志纯不想理她,我说:“算了。”林志纯抬抬眉毛说:“哦。”之后,他就一直和我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想接着看书,却心不在焉起来。窗外,荒地与工地交杂,一群南飞的大雁从未完工的大厦上空飞过。身旁的林志纯盯着车内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发呆。坐着的,依着的,拉着吊环的;低头的,抬头的,侧身偏着头的。我因为一下午盯着他画画,眼睛也花了。衣服上深深浅浅的褶皱将光影变化出各种形态。那是开出的一朵朵花,有的只是一刹那,是一夜开败的昙花。一条条鱼游在深蓝色牛仔裤的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它们,没有人去定义它们的自由和悲喜。
乞讨卖艺在地铁里屡禁不止。纯粹乞讨的人,我们都不太相信。不过那天,那个挂着木吉他自弹自唱的歌者,倒像一位真正的卖艺人。流浪艺人的歌声从车尾传来,是一首橄榄树。他留着不常打理的长发和胡须,衣服朴实整洁;吉他长满了干褐的苔藓,瞳孔好似枯萎的海棠。满车厢背井离乡来到北京的人都纷纷掏了钱。我看着林志纯,看他会怎么做,但他一直低着眼眸,没看我。我放了五块钱,为了远离故乡求学谋生的我们;林志纯也放了五块钱,当然,他只是为了流浪在放逐异端的世界的自己。
林志纯一直没有完成故宫的雪景。怕冷是一个原因,太宅是一个原因,我没有强行把他拖去又是另一个原因。他唯一画的几幅故宫的画,是大三完了的那个夏天的。期末考试之后,我、林志纯和女朋友三人一起去了天安门。那会儿我和林志纯已经和好。他说他想去故宫写生,我也就同意了。谁知他竟然让我叫上女朋友。我们和好之后,也有时我和女朋友在一起就碰见他,他很自然地和我打招呼。但我不认为他大度到能容忍三个人一起出游。我只能想,也许他不那么喜欢我了,或他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来辨别我是否真的没说谎。事实上也许二者都不是原因。
午门那儿正架着脚手架修复外墙。进了故宫,他坐在回廊栏杆上,对面就是太和殿。他让我和女友去玩,不过我们都玩过故宫了,便在太和殿广场上转悠。另外,我也不想让林志纯离开我的视线,因为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蚂蚁爬在坑坑洼洼的汉白玉地砖缝里,天南地北游人穿来的各式鞋子将御道磨得光滑。几只乌鸦在殿檐上和鸱吻站成一排,金碧辉煌的檐下有只蜘蛛正在乘凉。一整天林志纯也没挪动一下,只微微抬眼,低眼,铅笔沙沙。我和女友一起坐在石阶上,遥遥看着他。女友问我:“他怎么还没有女朋友呀?我听说——他喜欢男人,是不是真的啊?”我说,嗯,他喜欢男人。女友笑说:“他不会喜欢你吧!”我只笑没说话。他喜欢我,至少他这么说。他皮肤的温度就像手旁被阳光炙烤的石栏,我清晰地记得。女朋友和我打闹起来,我安慰似的摸摸她的脸——触感是那么柔软。
三点半,故宫开始清场,我和女友走到林志纯身边,才知道他竟然让我们也入了画。我问:“你把我们画进去干什么?”女朋友也笑问。显然我们的问题并不是出自同一种心情。林志纯摊手一笑,只说:“别指望我会送给你!”画上的我和女友,亲密地依偎在白玉栏边。我想起来,当时我和女友因为太无聊,正在看石阶边一窝蓬勃的杂草。林志纯将画放入画板,收了铅笔包。我小心观察他的神情。他立起的短发在热风中自在地晃动,羽睫下的那双眼眸如此坦然。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他简直就像平时和我在一起一样,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又低又轻;笑起来,还是那般自然腼腆。他离我远了——他前进了,更美更迷人了。
地铁上,女友缩在我怀里,给我讲她们的期末考试,她们不近人情的老师,和她假期打算去哪儿玩。林志纯拉着吊环站在另一边,偶尔也搭两句话。窗外曾拆拆修修的大厦已泛出旧色;空闲的荒地长成一片片商业园区。地铁站到学校的泥沙路变成了沥青大道;周围飞沙走石的空地,开起了老马拉面、驴肉火烧。唯有南边的菜地,仍旧种着大一来时同样的玉米,一片青绿。夜色来得更迟了。
在已经住到本部的大四之后,我还从陈牧辕那儿听到过林志纯的事。他说他和男友从北海回来,在地铁上碰到林志纯了。“不过我没跟他打招呼——没敢跟他打招呼。”他说林志纯站在车门角落里,虽然安安静静的,但他还是发现:“他好像心情很不好,在哭诶。”他还说,你不知道,边上那个大叔都被吓到了,又不知该不该安慰他,一直战战兢兢的,下车的时候好像在林志纯耳边说了句什么。我问他,那个大叔是和林志纯一起的?陈牧辕说:“我看不像,只是个路人吧。”
我一个人坐在地铁上时,时常想起陈牧辕给我说过的这件事。也许,人就不该把活动空间拓展到地里,那冷冷清清的感觉从窗外的黑暗透入,像是一双哭泣的眼睛。花和鱼都在褶皱的阴影里沉默着。我还会想起林志纯画了天安门回来的晚上。在宾馆里,我问他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林志纯笑了笑说:“因为你话少啊。”他说,我给人一种很踏实很放心的感觉。“而且,也从来没人有耐心,在边上看我画画看那么久。”那时床头昏暗的灯光粉饰了我的沉默,我依稀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