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况且我们还有正事要做。”说着,指指府都宾馆的方向。他一愣,表情虽未变,但眼中的神采暗了下去。他不再看着我,只看着手机,笑笑说:“怎么可能那么说。”
这句话像和着沙子搅拌过,就算他再怎么笑,也是断续拼凑的,很磕人。刚才,我那么厌恶他的假正经,而今,我又心疼起来。我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严厉了。趁没人,我用手背挨了挨他的脸。我喜欢他这表情。但我心里也清楚,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他这表情了。就等这两个行人走过,等那盏红灯再亮起来,等我的手放下——我不会再喜欢了。
他其实没做错什么。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实际的不利——通过这么久我的观察,他毕竟是个有理智的人,虽然他是搞艺术的。而我,时时刻刻的防备,我也累,他也累。我绝不是故意伤害他的,只是我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很多时候,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安全。我认为这自私是发乎自然,虽然没什么可自豪的,但我也并不感罪恶。
我们去了府都宾馆。我发现我再没法让他恢复到之前的心情了。为了和他拉回距离,我问他他右手伤疤的事。他装作忘了之前的事(那些事是他一生也不会忘记的),很高兴地讲说,那是他高中和班上一个口出狂言的人打架打的。因为那个人骂他娘娘腔,说他恶心做作,关键还说他变成同性恋都是他父母的教育有问题。“我当时很生气,不过现在想来还真蠢——打架什么的,也解决不了问题。但也出了气。”他轻描淡写的笑容让我印象深刻。
他还讲了他为什么休学,这点是我当时没料到的。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一没病,二家里也没状况,三——他很少提到这件事情。原来是他们当时有一节必修课,那个老师让他十分厌恶,他就干脆不去上了。
“他歧视北方人,说北京以北的都是蛮夷之地;搞性别歧视,说男人应该如何如何,女孩儿只要怎样怎样就好。他还打击想转专业同学的积极性,说他们肯定转不出去!把别人的努力当做笑话。”
我说,但这些忍一忍就过去了呀。结果才知道,有次老师在课间嘲笑一个背单词的同学,说他们想留学的出去也不过是山寨货。“那个同学太懦弱了,而且全班竟然没有一个同学吱声。别人要在课间干什么关你屁事,他就是嫉妒年轻人有时间和精力去努力!”
“所以呢,你和那个老师理论了?”
“我没骂他就不错了!——他说既然我对他那么有意见,就别来上他一个‘山寨货’的课呀。所以我就申请了休学。”别的事情我可能记不清了,但他说这话当时的神情,神彩飞扬的眼睛,微微颤抖而坚决的声线,勉强维持的笑容,让我记忆犹新。虽然当时周围一片漆黑,被子里温暖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隔壁的嬉笑声吵吵嚷嚷。
作为交换,我少有地讲起家里的事:“我爸死得很早,大概是我六岁的时候。他得了阿斯综合症。”我没有看他当时的表情,因为那些遗憾与同情我见过太多,我们那时也还没到能为对方真心悲伤的地步。我只望着黑暗中桌椅的剪影,又说起母亲:“她太过操劳,得了腰椎间突出,这几年更加严重了。”
后来有次,一个人躺在回乡的卧铺列车上,我还偶然想起了那一晚。火车站里的高压线蛛网一样盘结;凳子弹起,铁门晃动,铁轨轰隆轰隆。是被子消毒水的气味和粗糙的头发般的触感让我想起了那时吧。那些算是自怨自艾的话,我从未对他人说过。但是善于倾听的林志纯总是铺好台阶,让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这他温柔慈悲的天性特有的魅力。别人痛苦时,他也附和自己的痛苦,绝不炫耀自己的幸福;别人幸福时,他也真心高兴。他也会嫉妒——他的嫉妒,大都在惩罚自己。他多愁善感,又富于想象,在这点上,却比谁都清楚:把别人拉低,并非是自己的进步。而他想要的,是真实可感的充实。他要成为心目中的自己。他每天捣鼓着画纸、颜料,从不在别人面前吐露一点创作中的困扰——他只有时跟我提几句,都只说了开头,就陷入了沉思。有些人,表面上在人面前说的是自己多么困扰,其实是在炫耀,他们并不真正困扰。他们会对明知道不如他们、且根本和他们不熟的人谈起:“哎,这次我的综测只得了全班第二。”“普华永道大半夜给我发邮件通知我进了二面,把我弄醒了!真讨厌!”一旦他们知道我是常年拿奖学金的人,就默不作声地笑笑,或假装出一副崇拜的样子来讨好。另一些不足挂齿的事,他们同样要接连在微博上发状态:“有没有搞错!你们能不能消停一点!”——都是这样掐头去尾、故意制造神秘感,引起关注的东西。他们的生活中,没有大事。他们只是需要观众,仅是这样,他们就足以顽强地生活下去。
这其中,也有真正困扰的人,那些人乐天坦率,很少做拐弯抹角的事;但被混在这群人中间,若要分辨,就得和他们面对面,看他们的举手投足,看他们的双眼。林志纯不属于这两种人。他画画总是安安静静,整颗心都扑到了观察里——包括他说他给我了的那颗。遇到困难,他总是固执地一声不吭,竭力甚至是逞强非要自己解决。有时,明知道只要去看某些名家的画作——那些画作里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了——他还是不愿。“如果老是模仿别人的画,就会丢了自己……”他说这话时,自己也并非确信了。隐藏在他谦卑中的,是一种生来的傲气,自大,狂妄。有时他看到有些学龄比他小的人,画出惊艳的画作,不由得就看呆了,沉默了。那时,他好几星期都不会理我,简直当我不存在。他只一心想着,怎样才能画出那样的画来。我帮不上一点忙。
除了鼻子,林志纯脖子也出过问题。不过不是被打,是坐出来的。他天天盯着电脑画画,不然就是画板。我早让他多运动,他置若罔闻,如今终于明白出来混迟早要还这个道理了。于是我们实施了早就说起的游泳计划,可惜并没真正去几次。
本来他就有点神经衰弱,得了颈椎病后更失眠了。连最热爱的房中事也丢到了一边。有天他终于吐露心声说:“我还以为我的精力至少要撑到七十岁呢。”那天我们正坐在教学区马褂木下的长凳上,脚边下水道口的铁栏退去了刚入校时崭新的冷光,泛出橙红的锈花,栏下光影中蛛丝勾连,苔藓生了满壁。说笑间,蛛网吊着的枯叶落入水道的浅洼,山茱萸沙沙作响。二十几岁的肉体正经历着极盛转衰的巨变,精神却更加丰满成熟了。那些天,我们坐在一起发呆的时光,比上宾馆的日子多得多。
我拔智齿的那回,我们去了区医院对面的牙科。林志纯在外面坐等,看电视里放猫和老鼠看到睡得腰酸背疼。“我常梦见我牙齿掉光了。”回去的路上,他说。我说:“听说,梦见掉牙齿也代表亲人的离世。”他说他的并不灵验。我说:“我妈妈的很灵验。她说每次她梦见掉牙齿,就一定会有亲人去世。”他那时摸了摸他的下颚,很惊讶的样子,然后说:“原来亲人真是长在我们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