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的《观点和信仰》一书中,一再强调信仰其情感主义和神秘主义的起源,并指出政治或宗教信仰,它是一种信仰行为,这种行为是在无意识中形成的,不管其表象如何,理性对这种行为是无可奈何的。我同时还指出,信仰时常会强烈到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它的程度。对信仰着迷的人因而会成为信徒,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利益、幸福乃至生命,以便捍卫其信仰。至于信仰的荒谬性业已变得无足轻重,对他而言,信仰本身就是一个耀眼的真理。而信仰的神秘主义起源,让信仰获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它可以完全控制原本只有时间才能影响到的笃信者的思想。
仅从信仰被当作绝对真理这个事实便知,信仰必然会变得狭隘。与重大的宗教和政治革命相伴生的暴力、仇恨、迫害证实了这一点,宗教改革运动和法国大革命尤其如此。
如果人们不知信仰其情感主义和神秘主义的起源,不知信仰必然的狭隘,不知信仰间矛盾的不可调和性,不知神秘主义信仰激发起来的情感的力量,那么人们便难以理解我们历史的某些时期。
前述概念由于过于新颖而无法对历史学家的思想产生影响。他们仍执着于用理性来解释一系列与理性无关的现象。
有些现象如宗教改革运动,在五十年内便彻底改变了法国,但这根本不是受理性主义影响的结果。不过人们总是认为这是受理性主义影响的结果,连最新出版的书也是持这种看法。例如,在拉维斯(Lavisse)和朗博(Rambaud)二位先生合著的《通史》(HistoireGénérale)中,就可以看到关于宗教改革运动的一段解释:
这是一场在人民群众中自发产生的运动,源自老百姓去阅读福音书并进行个人的自由思考,这是由一种极为虔诚的意识以及一种极为坚定的理性所推动的。
与这些历史学家的结论相反的是,我们可以肯定地说,首先,这类运动绝非自发的;其次,理性在这其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确切地说,煽动人们暴动的政治和宗教信仰的力量还体现在这一点:这类信仰源自情感和神秘主义因素,理性既无法创造出它们,也无法改变它们。
政治的或宗教的信仰,它们有着共同的起源,并遵循同样的规律。它们的形成往往和非理性有关,而不是理性。佛教、伊斯兰教、宗教改革运动、雅各宾主义、社会主义等,都是一些特点鲜明的思想形式。但它们都具有共同的情感和神秘主义基础,并遵循着与理性逻辑不相干的逻辑。
政治革命可能源自植根于灵魂中的信仰,但政治革命的形成也有诸多其他因素掺杂在其中。“不满”一词是对这些因素的一个概括。当这种不满蔓延开来时,一个政党便形成了,且常常变得强大到足以对抗政府的程度。
不满一般要经历长期的积累才可以产生效果,因此,一场革命并非总是表现为一个现象结束另一个现象随即开始,它是一种持续的现象,只是其演化速度较快。不过所有现代革命都是一些突发运动,导致政府瞬间垮台。例如,巴西、葡萄牙、土耳其、中国的革命等均是如此。
与人们的看法相左的是,极为保守的人民热衷于最暴力的革命。源于保守,因而他们无从知晓,演化要缓慢,自己方能适应环境变化这个道理,当革命风起云涌之际,他们被迫迅疾投入其中。这种突进的演化构成了革命。
尽管采用渐进的方式,但也无法总是能够避免革命。只有英国人在1688年成功地通过一场革命结束了一场长达一个世纪的战争,这场战争发生在追求至高无上权力的国王和寻求通过代理人施行自治的国民之间。
重大的革命一般是自上而下开始的,而非自下而上,而当人民获得解放,革命的权力便属于人民。
很明显,没有军队主力的参与,所有的革命过去不会发生,将来也绝不会发生。法国王权并非在路易十六被处决之日才消失的,而早在它的军队拒绝保卫它时便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