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经济和市场与文化的结缘,形成商品化的文化市场,确立了城市文化的经济机制和上海知识分子基本生存环境。文化成为商品,染上“铜臭”,向为人不齿。这正是海派被詈为“商的帮闲”的要害之处。但这种指责不仅仅是封建士大夫“言义不言利”的迂腐或清高,而且埋下了现代社会文化冲突和危机的基本线索。这一过程并非自五四始。正是由这个市场,造就了清末民初中国第一批以卖文为生的专业作家,由此,作家成为一门职业。商品经济所包含的冲决封建宗法社会的革命性,一开始就鲜明地体现出来。正是这种自食其力,无须仰人鼻息的经济地位,给中国作家前所未有的创作自由,塑造着他们的独立人格。一个例子是,不论对鸳蝴派作品如何评价,这些作家就政治观而言,多是反对封建专制统治的,他们对朝政时事的嬉笑怒骂、自由恣肆,也为前代文人所难有。沈从文说过“新文学同商业发生密切关系,可以说是一件幸事,也可以说极其不幸”[8]。这正是一件事情的两面性。正是借助这个“商品化”,文学才最终告别了文人自娱或藏之名山的时代。新文学在上海的刊物和成就较多,也正是得益于这个发达的文化市场。商品化和市场机制奠定了上海文化两个基本的取向:商业化的利益驱动和世俗化的大众导向。于是,当经济利益超越了艺术规律,市场用它“看不见的手”选择和操纵文化时,便开始了文化的不幸和危机。
如果说文化市场为上海文人提供了丰厚的生长土壤,那么租界制度则在一定程度上为文化发展所亟须的思想和言论自由,乃至人身安全提供了并非无意义的制度保障。在封建专制的中国,政治与文化之间消长涨落的关系,是一个专门的课题。在政治清明的“盛世”,时常伴有上层文化和士大夫雅文化的昌盛,但在政治松弛,统制废懈的时代,往往有真正的百家争鸣、思想和艺术的活跃。如果说五四时期,帝制崩溃之后,军阀割据,社会政治的混乱和动**,为思想文化的发展提供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历史间隙,那么上海租界无疑维护了这种自由。这个治外之地既藏污纳垢,也藏龙卧虎,它不仅在清政府的屠刀下保护过康、梁等维新党人,而且出版《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成为中国共产党的诞生之地。20世纪20年代初,国共两党的中央机关都在上海。在介入新文化运动的过程中,国共两党在上海曾有初次合作:1922年合作创办上海大学。不堪北方军阀迫害的北京教授、文人曾几番南下,1927年后新文化中心终于由北京南移上海,租界的功用是重要原因之一。直至抗战初期,上海沦为孤岛,因美国尚未参战,租界当局尚可保持政治中立,“许多报刊书店,挂上一块美国注册的招牌,照样可以依靠‘言论自由’四个字出书印报”。[9]
充裕的都市物质生活,发达的文化事业和基础设施,便捷的沟通和交往,租界提供的相对稳定的社会生活和相对宽松的舆论环境,使上海形成相对优越的聚集吸收知识分子的生态环境,上海成为知识分子集中程度最高和流动性最大的城市,形成了当时中国最庞大的知识阶层。至1949年年底,在上海从事文化性质职业的知识分子达11万多人。[10]
伴随建国上海畸形而繁荣的发展,所展示的不仅是光怪陆离的社会世态,而且是一种蔚为奇观的城市文化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