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说明当时上海开放性的个例,是在20世纪30年代迫害犹太人狂潮中,上海成为犹太人的庇护地。逃出德国而四处碰壁的犹太人,在上海可以无须签证而登岸。1938年至1941年,就有近1.8万犹太人到达上海。曾任民主德国首任驻华大使的柯尼希、1977年到1979年出任美国财政部长的布卢门撒尔、著名音乐家约阿希姆兄弟等,都是当时的“上海人”和“上海孩子”。80年代,他们曾组织“回乡”旅游团,重访并感谢他们的第二故乡和再生之地。
上海作为移民社会的特征同样表现在在沪华人的人口构成之中。对三界华人籍贯的调查显示,上海本籍人仅占不足30%;公共租界内这一比例最高时是22%(1930);华界这一比例最高时为28%(1932)。外地人籍贯构成,比例最高的依次为江苏、浙江、安徽、广东、湖北、山东等。市区的人口密度,以公共租界为例,1935年每平方公里5.1万人,1940至1942年即达到每平方公里7万人。作为面向太平洋的最大的通商口岸,上海与世界交流的绝不仅仅是商品货物,而成为西方文化思想输入的前沿阵地。交往、通讯、流通的中心功能,正是工商业大都市往往也是文化中心的隐蔽的优势。
这一切,造成了上海“魔都”的法力和魅力:“最愚蠢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为聪明;最忠厚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为狡猾;最古怪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得漂亮;拖着鼻涕的小姑娘,不多时可以变为卷发美人;单眼眩和扁鼻的女士,几天后可以变成仪态大方的太太。”[6]这种神奇的传说,突出了现代大都市那种大熔炉和加速器的性质:不可抗拒地摧毁、改造旧传统,在不同文化的交互作用中产生新的共同文化。对上海这个大熔炉,不妨说它的炉火是资本主义工商业,它的搅棒是西方文化。在沸腾翻滚、令人目眩的都市生活后面,是一个传统社会向现代转型的冷峻的理性化进程。
在上海建立的中国最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经济系统,固然是畸形的、扭曲的、很不彻底的和中国式的,但它毕竟具备了资本主义最本质的一些特征,并由此发育出一种新的文明和文化。建立在大工业生产和商品经济基础上,依靠成本核算和资本积累以扩大再生产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牵涉着一套独特的文化和一种品格构造。在文化上,它的特征是自我实现,即把个人从传统束缚和归属纽带(家庭或血统)中解脱出来,以便它按主观意愿造就自我。在品格结构上,它确立了自我控制规范和延期报偿原则,培养出为追求既定目的所需的严肃意向行为方式。正是这种经济系统与文化、品格构造的交融关系组成了资产阶级文明”[7]。在上海近百年来这场整体性的社会变迁和文明演进中,造成了上海城市文化中也许是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一种文化成分:工商业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