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长期作为帝制统治核心的京城所在地,常出于权力分配或妥协的政治考量,而孕育出某些特权阶级;其既依附政权之起而兴,也随政权之落而衰。清代的旗人在民国之后的迅速没落,即见证政权/政治对特权阶级经济与消费生活的深远影响。[192]北京旗人到故都时期,更多沦为贫户或无业游民,做着如人力车夫这类出卖劳力、提供服务的苦工。[193]相对地,另一群身份特别的北京住民——外国人——则属近代中国与国际社会互动的产物,在20世纪之后逐渐成为北京城中另一群特殊阶级。北京的外国人与旗人,同属特定时空下的政治副产品,不过二者一洋一中,一新一旧,且在民国时期一起一落,适成鲜明对比。虽然民国时期的北京数千名外侨人数,与前清众多旗人数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群生活习惯与消费形态有别于华人的外国人,尤其是西方人士,确实刺激北京城市消费产生新风貌,且在迁都后,仍继续扮演“量少质精”的重要消费者与新式娱乐消费的催生者角色。
(一)从东交民巷说起
近代北京虽然不像上海、天津与广州等开埠都市,在清末因战败而被迫划定租界供外人居住,却存在特殊的使馆区,即赫赫有名的东交民巷。东交民巷最初在元代称为江米巷,为介于正阳门以东、崇文门以西,南到正阳门与崇文门之间的城墙根,北边达东长安街。到明代,这儿成了各国朝贡外人、国内少数民族、各地商人与学生聚集之处,其名也衍变成“东交民巷”,意指各民族交流之处。[194]经过明清两代,东交民巷逐渐成为中外人士杂居,国家衙署(包括工部、翰林院、詹事府等)、皇室宫府(如肃王府、镇国公府)、大臣住宅(如大学士徐桐住处)与外国使馆共处的特殊地区。[195]大致而言,19世纪60年代之前,东交民巷尚属中国人民与外国人民友好往来的处所。但在19世纪60年代英法联军借修订条约之名义进攻北京后,英法强据东交民巷中原属皇族的王府,其后,美、日、比、德与俄国,也分别以“利益均沾”的理由,在东交民巷设立使馆。东交民巷的外国势力不断扩张,各国使馆区皆设有数十名武装卫兵。[196]
到19与20世纪之交,由民间自发、其后却受慈禧太后纵容的义和团,在直隶、山西等省份恣意屠杀基督徒,并于1900年6月中旬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区。由英、法、德、美、日、俄、意、奥八国组成的联军,于该年8月攻占北京城,双方的对峙与争战,在北京造成大规模的烧杀破坏。[197]联军在1900年12月10日设立“管理北京委员会”,由各国分区占领北京城,长达近一年之久。[198]
1901年9月,清政府与英、美、俄、日、法、德、意、奥、比、西、荷十一国签订《辛丑和约》,第七款同意在天安门的东南开辟“各使馆境界”,“以为专与住用之处,并独由使馆管理,中国民人,概不准在界内居住,亦可自行防守。”[199]东交民巷成了外人独占的使馆界,北京的国中之国,类似其他商埠都市的公共租界。[200]该处成立使馆界事务公署,由值年外交使团公使主持一切。各国在其中驻扎军队、设置炮台,并辟有练兵场,与足、篮、棒球场。[201]
图10 东交民巷馆界图[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