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容来看,《宇宙风》的“北平特辑”,除了广涉《北平夜话》与《北平》所谈的古迹名胜、城市环境与民生百态之外,还即时地反映当时的政局对北平市民生活的影响。[43]20世纪30年代中期的北平,处处可见日本政客与浪人活动的踪影。在“北平特辑”中出现三回、记录近三十则人事轶闻的《古城隽语》,作者“没人”便用辛辣的语调,讥笑某些党国要员的表现、讽刺部分北平人为求生存而倒向日方,或借北平市民的日常对话内容,透露日本势力深植该市情状。[44]这类具纪实报道性质的来稿,呈现出当时北平人心思危的一面。前述郑振铎抒写30年代初期客居北平的悠闲“蹓跶”经验之文,末尾也慨叹“现在时代变了,情形也特殊了。今日北平人,是不是再有那种安闲的心情,出来蹓跶:再那样的蹓跶,是不是要受到他人的迁涉,这都成很大的疑问啊!”[45]署名“吞吐”的论者,则称北平“自冀东宣布独立,铁鸟(注:指日机)不时飞临,孤城兀立,俨然边陲。”[46]
时至1936年后,北京文人常感慨道:“华北之大,已经摆不下一张书桌了。”[47]邓云乡追述当时北京街头巷尾,常听人提及“便衣队、浪人、‘白面’房子”,即日方渗透北平制造是非的人与事。[48]日本强大势力笼罩故都的危城意象,在文人写实的古城叙述中,隐然浮现。[49]不过,正如迁都后时可听闻的商界萧条报道与城市衰颓论调,不足以掩盖大批文人享受故都生活的事实,同样地,“七七”事变前两年的动**时局与不安气氛,也抹杀不了众多文人对北平生活的喜爱与眷恋。[50]
众多文人温暖抒情的笔调,所烘托出北平深邃持重的文化古城意象,既透露这些读书人对北京迁都后的认知、期许与感受,也呈现该城长期的政治附加价值消失后,作为泱泱古城所积淀的深层内蕴与城市价值。从《北平夜话》迅速再版、三版,以及《宇宙风》“北平特辑”的踊跃投稿与该刊的高销售量,可想见大众对故都北平生活的兴趣与共鸣。这些将文人在北平的生活点滴与旅游经历加以浓缩再现的故都叙述,本身就是市民消费或观光消费经验的文字成品,再透过众多读者的阅读消费,滋生出对北平的美好想象与旅游欲望。
不可否认,文人的浪漫思维加上较好的经济条件,使他们在观照与见证北平的转变时,易忽略一般商民怨声载道的不景气与衰败危机,或以自身体验涵盖一般市民的现实生活。许多速写北平的散文,容易抽象地将该城呈现为一个美好的感性整体。[51]然而,即使这些文字无法代表底层人民,至少在相当程度上,诉说着文人自身的真正体会、生活经验与城市观察。[52]况且,正是这些笔触细腻生动、内容多元丰富的文人叙述,把北平的新形象,转化成可供全国读者体验与消费的城市资源,成为故都北平最具魅力、传布最广的另类指南。
(二)古城闲适生活代言人
上述的文化古城书写,充分流露文人学者对北平城市氛围及生活步调的肯定与喜爱。肯定之因,在于国都时的政争喧闹大致终结;喜爱之故,则因他们多受惠于城市的新走向与新环境。当时北平各级学校教育事业陆续发展,学术研究卓有成绩,文人学者广受尊崇,月薪收入相对稳定且有所提升。[53]在城市生活机能方面,原为国都的北平,电灯、电话、电车与自来水各项公用事业无一不全,生活机能良好,尤其1930年后物价普遍由高转低,城市书香浓厚、绿地遍布、环境清幽,实为读书人向往的生活天地。[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