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特辑”刊出众多北平文人、客居者与游人对故都北平的生活体验与观察,描绘的多是令人喜爱与眷恋之处,形塑出北平“能古今并容,新旧兼收,极冲突、极矛盾的现象,在他是受之泰然,半点不调和也没有”的宽厚城市性格。[34]众文人尤爱将北平与其他城市比对,如郁达夫拿他居游过的国内各大城与北平相较,觉得“上海的闹热,南京的辽阔,广州的乌烟瘴气,汉口武昌的杂乱无章,甚至于青岛的清幽,福州的秀丽,以及杭州的沉着”,都比不上“五六百年来文化所聚萃的北平,一年四季无一月不好的北平”。[35]老舍则将北平与伦敦、巴黎及罗马等历史都城并陈,毫不掩饰对北平的青睐。北平对他而言,“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36]
自1931年起执教于燕京大学的郑振铎(1898—1958),曾如此叙述在北平溜达的感受,以及北平人的性格:“假如你在北平住上一年,那么你便可以领略到蹓跶的意味,和北平人的性格了。他们的性格是舒适,缓慢,吟味,享受,却绝对不紧张。”[37]北平人被郑振铎形容为像骆驼般,带着“从容不迫的态度,飘飘然的神气”,在街道两旁“缓步当车,安闲自在的走着”,令人印象深刻。[38]投稿者陈启选更将北平拟人化,亲切地形容他所体验的北平生活:“北平城,以一个耳顺的老年人来譬喻她,是再适当也不过的:老年人的特性是悠静,持重,那么北平城也正是这样!自己觉得在中国所走的城市,也不能算少了;但以我所到过的城市中,谁也没有北平这样的悠静!”[39]此与前述倪锡英认为生活在北平,就如“倒在一个温慈的老保姆的怀里一般”的感受,不谋而合。
若将这类譬喻,与(本书绪论提及的)1929年新历元旦的《新晨报》插画《北平之今昔》对比,将发现当时人对故都北平社会,存在明显的认知歧见。相较于《北平之今昔》图文鲜明地展现今不如昔、新不如旧的城市意象,文人学者则截然相反地,突出故都北平如“温慈的老保姆”或持重悠静的“耳顺老年人”之平和形象。这两种看似彼此抵触的故都形象描绘,实从不同角度呈现出北平的面貌:从社会经济角度观之,故都北平竞争力大不如前,各业萧条衰颓;从城市氛围角度观之,故都北平摆脱国都阶段的纷扰政争,变得闲适自在。
图2 冯棣(画),《北平独有的趣味》[40]
分殊这两类对立的城市形象时,尚须顾及时间上的阶段性差异:如本书第一章第二节所述,迁都后两年间的北平社会,深受高物价的通货膨胀与高失业率之苦,使人们怀念国都时期的繁华兴盛,因而有《北平之今昔》抒发的昔是今非之感慨。到20世纪30年代前半期,北平转为物价低廉的生活环境,收入中上且月薪稳定的文人学者,较不受经济萎靡的影响,感受到的多是美好的故都生活特色。即使如《北平》或《宇宙风》的“北平特辑”出版于时局动**的1936年,多数文人学者心中与笔下的北平,仍是20世纪30年代前半期,那个生活便利、服务良好、悠闲舒适的美好故都。
这类对文化古城的讴歌,使北平的幽雅古味与深厚文化内涵,跃然纸上。[41]当时《宇宙风》的读者遍布国内各城,销售量有四万五千份之多,使“北平特辑”汇集呈现的故都书写与古城形象,得以放送于中国社会,深植读者之心。[42]众多离开故乡北平的游子,与客居过北平的旅人,得以睹文遥念,借文抒怀;许多未曾造访过北平的各地读者,也能望文神游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