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的城市描述,乃物质条件属于中上的文人学者所体验的故都北平,虽与市井小民感受的故都生活有落差,却广受文化人的认同。文学家如徐訏(1908—1980)、谢冰莹(1906—2000)、林海音(1918—2001)、王向宸(笔名老向,1898—1968)等人,不约而同地抒写对北平闲适生活与纯朴民风的喜爱及想念,多少呼应邓云乡连用七个“极”字,来形容北平生活种种优点的心情。[11]大体观之,文人最常描摹的故都北平风貌,除了充满文化与书香气息之外[12],便是安步当车、舒适悠闲与物价低廉。[13]自1932年起担任北平图书馆编纂委员的历史学家贺昌群(1903-1973),在《旧京速写》一文中,透过与他之前在上海的经验比较,映照出北平生活的闲情:“这里中等阶级的人,较江南同等阶级的人多一些闲情,不那样扰扰攘攘的。(例如,这里的花店特别多,爱花惜草,也是一种闲情,而这里无论贫家富户总是花儿草儿的,上海的人就难得了。)”他并表示“在上海我们向来过着紧张的生活,连撤污的时间有时也得列在日程表内,这里却什么都是从从容容的,大街上人们总是怡然自得的走着。”[14]
贺昌群没有忽略此种闲情生活的另一面,是经济的不景气,就像20世纪30年代初在北平先读书后教书的谭其骧,也了解当时国难日益深重。但这些文人学者多认为,这些商况与时局的缺陷,乃瑕不掩瑜,北平的日常生活仍“相当舒服;这是当时的北平之值得眷恋之处”。[15]幽默大师林语堂(1895—1976)对北平的生活,也赞誉有加:
使北平成为这样动人的,还是在于生活的方式。因为组织得这样好,所以即使住在闹市附近,也能有平静闲逸的享受。生活费是低廉的,生活的享受却是舒适的。官僚和富人能在大酒楼宴饮,穷苦的洋车夫也能用两个铜板去买油盐酱醋以外,还加一些香料的菜肴。不管一个人住在那里,在他住宅邻近总不会没有肉铺,酒店,和茶馆的。[16]
文人蘸满感情的笔尖,流洩出温醇古朴的北平意象,以及闲适悠情的生活形态,相对于充斥光、热、力等西方物质现代性的上海十里洋场,仿佛另一个世界。[17]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北平市府编的《旧都文物略》等书之外,当时流传的文化古城书写,主要由上海向外推广。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北平夜话》与《北平》,即为一例。《北平夜话》,是留日文人钱歌川(原名钱慕祖,1903—1990)以“味橄”笔名所撰。他于1932年到北平开会后,回到上海,在自己主编的《新中华》半月刊,连载十篇叙述北平的文章。后由中华书局在1935年春,将这些连载文集结成书,加上十幅北平插图予以出版。[18]该书很快再版,甚至到1939年又出第三版,可见颇受读者欢迎。[19]
图1 钱歌川的《北平夜话》封面(1935)[20]
在这十篇北平游观记述中,钱歌川用“沉静的,消极的,乐天的,保守的,悠久的,清闲的,封建的”一连串形容词,概括对北平历历在目的最初印象。[21]接着,他把北平与上海和南京相比,说上海“万商云集,营业最宜”,南京“适宜于做官”,北平则因兼具生活便宜、交通方便及游逛处多三种要素,“成为一个住家的绝好的地方”。[22]这种适于居住的城市生活特色,只有在北京成为故都之后,才得以浮现。钱歌川甚至浪漫地以“北平如果到处都是马路,那还成什么古都呢”,来诠释“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北平街道市容。[23]一趟故都之旅,让他归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