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素来享有权势与财富的上层权贵而言,迁都之举象征北京从尊贵国都沦为落寞故都的巨大挫败,北平对他们的吸引力,只剩下生活便利与物价便宜。因此,只要华北局势生变,他们便易如惊弓之鸟般四处逃散,或迁至南方,或避居天津租界。相对地,主要任职于教育界、学术界及出版文化界的文人学者,对迁都的态度及感觉,与那些感到失落与焦虑的政商权贵大不相同。这群不赖政、商维生的“中产知识阶层”[6],厌恶政争骚乱对学术教育界的不良影响,咸视迁都带走政治污浊之气,使人民生活回归纯朴宁静,是件好事。[7]多数文人学者关怀并极力维持北平的文化命脉及学术教育环境,很少因时局的风吹草动而迅速迁移,堪谓故都北平时期最重要的社会中坚与消费主力。本节将先介绍这群读书人对故都北平的城市书写,并析论其中的文化与消费意涵,再说明他们在故都社会的实际生活与消费经验。[8]
(一)文化古城的书写与流传
文人学者欣迎迁都之余,留下许多宝贵的古城文化纪事,既得让后人一窥北平的生活百态、悠远文化与消费情状,更为当世提供生动传神的故都书写。这些文字经由出版管道流通到全国各地,在知识阶层中互相唱和,成为最佳的文化消费宣传。故都书写的题材虽丰富,但多能被统摄入“文化古城”的意象,被当时就读于北平的邓云乡(1924—1999),在20世纪末勾勒出精髓面貌:
“文化古城”这一词语,是一个特定的历史概念,是在一个历史时期中人们对北京的一种侧重称谓。其时间上限是一九二八年六月初……其时间下限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七”事变之后……这其间,中国的政治、经济、外交等中心均已移到江南,北京只剩下明、清两代五百多年的宫殿、陵墓和一人群教员、教授、文化人,以及一大群代表封建传统文化老先生们,另外就是许多所大、中、小学,以及公园、图书馆、名胜古迹、琉璃厂的书肆、古玩铺等等,这些对中外人士、全国学子,还有强大的吸引力……凡此等等,这就是“文化古城”得名的特征。[9]
邓云乡凸显出迁都为北京城带来的改变,强调此后故都北平存留的重要文化资产与人事,并将这些古物、建置与产业,视为城市吸引力所在。文化古城的生活内蕴,也在邓云乡笔下娓娓道来:“文化古城在环境和气氛上为人们提供了足够的条件,有各层次的最好的学校可供学习;有数不清的足以代表中国几千年文化的专家学者、能工巧匠可供师承,有上千年的古迹名胜,几百年的前朝宫苑文物可供凭吊、观摩,研究,有古木参天的著名公园可供休息、逛览、思索,有大图书馆可供阅览,有数不清的书铺可供买书,有世界水平的大医院提供治疗,有极好的饭馆、烹饪可供饮馔,有极安静爽朗的四合院可供居住,有极方便的交通,有极低廉的生活,冬天有足够的廉价的煤,夏天有极便宜方便的冰……这一切还不算,还有极和谐的人际关系,极敦厚的风俗人情,一声‘您’、一声‘劳驾’、一声‘借光’……代表了无限的受文化熏陶过的人情味。”[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