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西方史学史,个人以为,不仅要研究它的历史进程,即了解与认识它的发生、发展、繁荣及其变化的历史轨迹,而且还要研究西方史学史之史,亦即回顾与反省西方史学自身的历史进程,唯其如此,我们的史学史研究工作才是自觉的,正如前辈历史学家白寿彝先生所言,这是“我们史学史研究工作者进行自觉教育的一课”,应当说这是很重要的一课。因此,西方史学史之史的任务,就是要阐明西方史学史从古迄今的演变,从中寻求史学史自身发展的脉络,这对于西方史学史研究的开拓与创新具有重要的意义。
诚然,对西方史学自身进行反省,严格说来,当始于西方文艺复兴运动的年代。但这一“复兴”,也让人们认真思考那个时代史学反省的精神源头。本文有意上溯,力图把目光聚焦在古代西方(侧重于古代希腊),即西方史学在发轫时期的史学反省精神。倘读者有兴趣将下文合在一起阅读,也许可以把西方史学史之史说个大概。
一、反省精神的初现与回响
广义地说,历史学从其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历史学家的反省活动就渐露端倪了,就体现出了一种零碎的或不自觉的史学反省精神,尽管稚拙,不够完整,但终究也是人类史学遗产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关于西方史学史之史,究竟从何谈起,还得仔细斟酌。在这里,本文所说的“古代”,姑且从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时代的希罗多德所体现出来的最初的史学反省精神说起。
众所周知,正是希罗多德(Herodotus,约公元前484年—公元前425年)奠立了西方史学的根基,他的传世之作《历史》虽然尚存不少谬误,但无论如何都算是西方史学史上里程碑式的史学名著;虽然希罗多德并不是一位历史思想家,但难能可贵的是,从他开始,就留下了古代史家对历史学自身发展的最初思考。且看希罗多德在《历史》一书一开篇就这样写道:
在这里发表出来的,乃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希罗多德的研究成果,他所以要把这些研究成果发表出来,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由于年深日久而被遗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邦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失去他们的光彩,特别是为了把他们发生纷争的原因给记载下来。
从这段“引言”来看,希罗多德从一开始就表明了他对历史学性质的看法。细细分析这一段话,在这位古希腊史家看来,作为一门知识(或科学)的要求应是:作者自己的研究成果,而不是他前人(“史话家”或散文史家)所记载的“趣闻逸事”;探讨的是“人类的功业”而非“神的奇迹”,力图把凌乱无序的材料与单个事件纳入在有序的时间系列中,但当时希腊尚无确切的纪年方法;寻求在事物表象后面的因果链,即他所说的“原因”。正由于希罗多德所奠定的史学具有以上几方面的特征而被柯林伍德称之为“科学的史学”。
在希腊史学发展史上,至希罗多德出世,诗与神话的时代结束了,散文史家的半真半假“史话”时代也过去了,从此,西方的历史学诞生了。希罗多德的上述“言论”,在他之前似乎还没有人像他那样有过如此较为完整的叙述,事实上,希罗多德在《历史》中的这段“引言”,是对他之前(或可称之为“前希罗多德时代”)希腊史学的一次反省,但更是意在道明他对史学性质的看法。
然而,希罗多德在“引言”中对史学发表的见识,毕竟还是初步的,到了他的后辈修昔底德时,他对他之前(包括希罗多德在内)的古希腊史学所作的“回顾与检讨”,要深刻得多。为了说明问题,我们在这里必须完整地引述一下他在其传世之作《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一书中的一段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