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满人的“中国认同”及其现代转换——兼谈作为现代国名的“中国”究竟始于何时02
说到这种思维方式的毛病,有一个在东西方都流传甚广的“中国本部”一词,不能不在此专门谈及。该词曾长期被西方列强特别是日本侵略者在“明朝时期汉人统治地域才是真正的和原本的中国”之义上恶意利用,曾带给中国人以历史的警示。1939年元旦,顾颉刚就在《益世报·星期论评》上发表《“中国本部”一名亟应废弃》一文,认定该词乃日本人“杜造”出来以“分化”和“欺骗”中国人,专为攮夺我国边疆领土的阴谋服务的。他感慨我国的“知识分子”们却被蒙骗,竟然不加反省地盲从跟用,“中了敌人的诡计,危害了国家的前途而尚不觉察”,实在糊涂之至,令人痛心疾首。他还指出,在近代英文中,也有与“中国本部”具相同意味的词Chinaproper,当是由日本的“中国本部”翻译过去的。不过,这后一结论却并不正确。
据最新研究,Chinaproper的产生其实比日文中的“中国本部”一词要早很多。还在明末的1585年,门多萨就曾在他那部著名的一般译作为《中华大帝国史》的西班牙文著作里,提出过“中国本部”(lapropiaChina)的概念。当时,欧洲人基于葡萄牙对澳门的特殊关系而产生一种认识:澳门虽属于中国,但却有别于“中国本部”,也就是把澳门以外的中国部分称为“中国本部”。清朝统治时期,在欧洲,“中国本部”的概念又逐渐用来指称原明代中国的统治范围,即主要指代汉人统治区,实际上已深深打上了欧洲基于民族国家观念影响的族性地理观的烙印。[46]日本人后来对“中国本部”一词的使用,显然也是从西方翻译过去的。
19世纪之初时,Chinaproper在来华西方人中使用渐多[47],在长期的使用中,自然西方人留下了“中国”原本就是或应该是明代汉族统治区的刻板印象和认知陈见,并不时被不当使用甚或恶意使用,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制于西方那种乐意将内蒙古、新疆和西藏等少数民族地区排除在“中国”之外的独特意识形态。[48]不过,顾颉刚认为汉文中的“中国本部”一词直接来自日本,却是毋庸置疑的。如1899年,日人桑原骘藏所著《东洋史要》一书被译成汉文出版,此后该书又出现多种汉译本或改编本,其中即反复使用“支那本部”或“中国本部”概念。梁启超等人在20世纪初使用“中国本部”概念,即因循此类日文著作或略微转换而来。
不过即便是在清末,笔者也未曾见到过清朝政府和皇帝在完全Chinaproper意义或日文汉字相同词意义上正式使用过“中国本部”概念,因为入关后的大清既认同于中国,且以继承中国王朝体系的正统自居,又怎么会愿意将满人故园和大清“龙兴之地”的“满洲”也自外于“中国本部”?!相关的称呼通常都是“内地”,所以有“内地十八省”之称,与边疆地区相对而已;内地和边疆则通称中国,统属中国。尽管今天的国人在英译汉时,往往愿意将Chinaproper译成“内地”或“中原”,实则两者之间在含义上,却存在区别。
众所周知,康雍乾时代及其以后的中国已非昔日的明代中国,而是被清帝、满人和汉人等其他族群共同认同又加以再造过的中国。对于这样一个变化了的和正变化着的中国,以“中国”自称并成为一个中国朝代的清朝及其最高代表皇帝何曾有过美国部分新清史学者所谓的“超越”?又何从“超越”?它有所超越的不过是明代及其以前的中国而已(你可以说清朝超越明朝,也可以说“大清中国”超越“大明中国”,却不能笼统说入关后自称“中国”、成为一个中国朝代的“大清”超越“中国”,否则难免有语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