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清朝满人统治者的“中国认同”,就是在与各民族特别是与汉人复杂的矛盾合作关系中,逐渐发展并得到深化的。这一认同,既以满、蒙古、汉等民族政治合作为基础的“大一统”之实现为其条件,又以文化上的多元并存、不断融合和对外维护其整体尊严为鲜明表征之一。1727年,在召见西方传教士,驳斥罗马教廷关于信仰天主教就不能祭孔祭祖的规定时,雍正就曾以“满洲人”身为中国人的一支而自豪,并因此坚定地以中国文化的“护法”自任。他郑重表示:“作为一个满洲人……朕岂能帮助尔等引入那种谴责中国教义之教义?岂能象他人一样让此种教义得以推广?喇嘛教最接近尔等的教,而儒教则与尔等之教相距甚远。尔等错了。尔等人众不过二十,却要攻击其他一切教义。须知尔等所具有的好东西,中国人的身上也都具有,然尔等也有和中国各种教派一样的荒唐可笑之处。”[29]他甚至还更为明确地声言:“中国有中国之教,西洋有西洋之教;彼西洋之教,不必行于中国,亦如中国之教,岂能行于西洋?!”[30]最终,禁止天主教在华传教的政策在他那里得到进一步强化。这其中自然含有国家政治考量的因素在内,但“中国认同”的历史文化背景也是十分明显而重要的。
其实,早在康熙时代,对西国传教士以“中国”或“中国人”自称,自觉捍卫中国文明和国家的尊严,就已经成为一般士大夫、清朝官员乃至大清皇帝的习惯。西方来华传教士、外交人员在翻译有关西国文书为汉文时,都已习惯直接称大清国为“中国”,其臣民为“中国人”。现存康熙皇帝亲笔删改的有关康熙与罗马教皇来华使节关系问题的14通汉文文书里,凡是提到清朝所指涉的国家时,全就使用“中国”二字,且触目皆是,无一例外。当时,正值所谓“中西礼仪之争”时期,罗马教皇第十一世颁布禁令,规定不许在中国的天主教徒称造物主为“上帝”,不许他们祭孔祭祖,“不许依中国规矩留牌位在家”等,还强调“从今以后,凡西洋人在中国传教或再有往中国去传教者,必然于未传教之先在天主台前发誓,谨守此禁止条约之礼”。为此,教皇使者嘉乐亲到中国传布谕令,由传教士将此禁令译成汉文,上呈给康熙皇帝,请求“中国大皇帝俯赐允准”。[31]康熙看过之后,不禁大怒,立下朱批:
览此告示,只可说得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国之大理。况西洋人等,无一同【通】汉书者,说言议论,令人可笑者多。今见来臣告示,竟是和尚道士,异端小教相同。此乱言者莫过如此。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32]
康熙皇帝本来轻视天主教,以为其讲求“祈福求安”,与“佛道之理”并无大的差别,无法与孔儒的敬天之道相提并论。故他只愿意留下身怀特殊技能的西人在宫廷服务,至于其传教与否,实在觉得可有可无。因此当罗马教廷使节嘉乐来华时,他便痛斥教皇谕令“与中国道理大相悖戾”,逼得中国非禁止传教不可。[33]他还就此面谕在京的西洋人说:“朕因轸念远人,俯垂矜恤,以示中华帝王,不分内外,使尔等各献其长,出入禁庭【廷】、曲赐优容致【至】意。尔等所行之教,与中国毫无损益,即尔等去留,亦无关涉。”[34]由此,可以得见这位以“中华帝王”自居自傲的皇帝对待天主教的真实态度如何。
图1-11727年,康熙皇帝关于罗马使节来华告示的谕批[35]